九霄俯瞰,天跡山脈橫亙大地數十里。
古木虬結,枝葉層疊,遮天蔽日的樹冠間彌漫著紫灰色瘴霧
——
非是尋常水汽,乃林間精怪氣息所化靈障,能迷亂神識,縱是老練獵手亦會失途。
間或有枯藤斷裂的脆響、獸類低沉的咆哮,或是妖物如孩童啼哭般的詭異嘶鳴,劃破死寂。
聲響在山谷間回蕩,撞在嶙峋崖壁上碎成無數片,仿佛整座山脈都在低吟,用無形目光審視著每一個踏足者。
山脈三峰鼎足:主峰如昂首龍頭,東西副峰似蜷曲龍爪。
兩峰間幽谷如蜿蜒咽喉,東可攀主峰險徑,西能入副峰密林,谷尾橫亙清河。
河水自山巔靈泉奔涌而下,過河谷不遠便是清河村,炊煙裊裊的村落如脆弱明珠,嵌在巨獸般的山脈邊緣。
幽谷最下端山腳下,一片人為清理出的空地格外顯眼。
一丈高的木柵圍成不規則寨墻,數十座木屋錯落其間,木柱懸著風干獸骨與銅鈴,風起鈴響,在這險地勉強撐起人類的方寸之地。
此時,清河岸邊的墨色巖石上,坐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他垂眸望著河面碎金般的陽光,漆黑眼瞳里積著化不開的寒霜,與年齡應有的鮮活格格不入。
河風掀起他發白的衣襟,磨破的袖口簌簌作響,他卻如石雕般紋絲不動,唯有偶爾顫動的睫毛,泄露了他凝視的并非風景,而是記憶里那場焚城血色。
“嗚
——
嗚
——”
山寨方向傳來沉悶號角,三長兩短,是集合信號。
少年猛地回神,骨節分明的手指攥緊衣角,起身時動作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利落。
他轉身走向木寨,背影在漸濃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寨門兩側,四個綠紋勁裝漢子如松柏挺立。
見少年走來,為首漢子咧嘴一笑:“白小子回來得正好,集訓要收尾了。
新來的大人說,進山契約靈獸前得過場試煉,看看你們這些半大孩子的斤兩。”
說著便要拍他的肩。
少年微微側身避開,清冷嗓音微啞:“試煉?”
他沒再多問,徑直入寨。
“這小子……”
領頭漢子摸著下巴笑了笑,笑意很快淡去,化作一聲輕嘆。
旁邊漢子湊過來:“王哥,這小子誰送來的?瞧著弱不禁風,聽說這次的主負責人是齊大人,這次試煉怕是懸啊。”
王哥望著少年消失在木屋后的背影,點頭道:“是陌大人從陵城獸潮里救出來的,據傳是白家嫡系。本想送他去舒城安穩待著,不知怎的,最后還是扔進了這集訓營。”
“陵城?”
另一漢子咋舌,“那場獸潮不是掀翻了整座一級城池嗎?據說連靈宗級高手都沒能活下來,這娃能從那地獄里爬出來?”
王哥沒接話,只抬頭望了眼瘴霧籠罩的主峰方向。
那里的林子里,正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伺
——
在這個人與靈獸共存卻又處處廝殺的世界里,能活下來的,從來都不只是靠運氣。
少年名叫白晨。
十四歲,本是在家族靈院練習靈術、待家族尋契約靈獸的年紀。
可他的記憶里,只剩靈獸利爪撕裂城墻的轟鳴,與滿城人臨死前的哀嚎。
那日,鋪天蓋地的黑影遮斷日光,鐵甲般的鱗甲、燃著幽火的獸瞳、能噴吐毒液的獠牙……
無數高階靈獸組成的獸潮,如碾螞蟻般踏平了陵城。
他是被陌大人從尸堆里刨出來的,那時懷里還揣著半塊染血的家族靈牌。
這個世界,人類與靈獸的羈絆早已刻入血脈。
只要能覺醒靈魂之力,便能開辟靈域,凝結靈契,與靈獸締結契約,成為御獸師。
天跡山脈的這場集訓,便是舒城獵獸殿為這些少年準備的
“成人禮”——
他們是舒城統轄地界篩選出的天賦最出眾的少年,將深入山脈尋找可締結契約的靈獸,從此踏上以靈契為橋、與異獸共生的道路。
人類主修靈魂,按靈魂之力劃分為靈者、靈士、靈師及更高的靈宗等,每階又分低中高。
覺醒之初,腦中會自然形成靈域,凝結靈契,藏著第一個靈獸空間。隨著修為精進,空間會逐一增加,每個空間對應一枚獨一無二的靈契。
覺醒之初,腦中會自然形成靈域,凝結靈契,藏著第一個靈獸空間。隨著修為精進,空間會逐一增加,每個空間對應一枚獨一無二的靈契。
締結契約的靈獸,可棲身于靈契空間休養,戰斗時再由御獸師召喚而出,人與獸的力量通過靈契相連,生死與共。
白晨走到集訓者聚集的空地時,已有數十個同齡少年站在那里。有人興奮擦拭著父輩傳下的獸袋,有人緊張捏著引靈符咒……
白晨知道,這場試煉,不是尋找伙伴,而是篩選締結契約的名額。他抬起頭,望向被瘴霧籠罩的主峰,漆黑眼眸中,第一次燃起微弱卻執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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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脈最東端的主峰,崖壁如被巨斧劈過般垂直聳立,嶙峋怪石裸著青灰肌理,仿佛巨獸森白的骨茬。
山風穿過峽谷時被撕碎,發出類似困獸咆哮的嗚咽,卷著碎石從崖頂呼嘯而下,砸在下方巖壁上迸出火星。
嵌在絕壁上的山道窄得驚人,僅容一人側身挪步
——
左側是刀削般的巖壁,右側便是深不見底的淵谷,云霧在谷底翻涌,根本看不清深淺。
腳下碎石不時松動滾落,墜向深淵的聲響隔許久才傳回一絲微弱回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死神的呼吸就貼在后頸。
此刻,懸崖底部的空地上,數百個少年男女擠作一團。
最前方站著個灰衣男子,相貌普通如山間石頭,可沒人敢忽視他身邊那只四米長的赤色蜈蚣
——
肥碩身軀覆著油亮甲殼,節肢碾過地面,“咔噠”
作響,猩紅復眼掃過人群時,總伴著令人牙酸的嘶鳴。
男子閉目而立,仿佛與山巖融為一體,只有蜈蚣的躁動,泄露了他并非在打坐。
白晨順著人流溜進集合點,找了個邊緣位置站定,指尖下意識摳緊掌心。
他飛快掃過四周,同齡少年或咋咋呼呼,或故作鎮定,眼底的緊張卻藏不住
——
誰都能感覺到,今天的氣氛不對勁。
一刻鐘后,最后幾個氣喘吁吁的少年沖進來,人群總算安靜。粗略一數,竟有五百五十三人。
他頓了頓,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人群:“今天要確定進山名額。過了這關,明天你們才能踏入天跡山脈找靈獸。”話音剛落,他忽然提高了音量,“但別以為是尋常試煉——看到這座主峰了?你們得爬上去。現在想退出的,我會派人送回舒城,過時不候。
人群瞬間炸開。
“爬這座山?瘋了嗎?”
“往年都是比靈力操控,怎么突然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