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的出現,讓楊蛟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但那股發自內心的狂喜,卻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老師!”
楊蛟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葉晨隨手一揮,一道柔和的清光灑下。
楊蛟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瞬間愈合,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就連他消耗殆盡的氣血與法力,也在頃刻間恢復到了巔峰狀態。
“嗯,還行。”
葉晨繞著楊蛟走了一圈,像是打量一件剛剛完工的藝術品。
“筋骨是錘煉出來了,就是這股子蠻勁,還不太會收斂。”
“回去之后,先從掃地挑水開始,好好學學怎么控制力道。”
楊蛟一愣。
掃地?挑水?
他剛剛才戰勝了三個巫族最頂尖的戰士!
他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可以準備去救母親了!
結果,老師讓他回去掃地?
不過,一年的地獄磨礪,讓他早已學會了服從。
“弟子遵命!”
他沒有絲毫猶豫,恭敬地躬身行禮。
葉晨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將視線轉向了一旁,從頭到尾都保持著沉默的大巫刑天。
“多謝了。”
葉晨的語調很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們把他操練得不錯,省了我不少事。”
刑天巨大的身軀動了動,手中的巨斧在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有回應葉晨的感謝。
巫族,不需要感謝。
他們只是享受戰斗的過程。
葉晨也不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不過,總不能讓你們白忙活一場。”
“這樣吧,我以酆都大帝的名義,給你們巫族一個天兵的編制。”
“一萬人。”
“可以不受地府規則約束,自由行走于洪荒大地。”
轟!
這句話,比之前楊蛟戰勝三個巫族戰士,還要讓整個部落感到震撼!
什么?!
天兵編制?!
自由行走于洪荒大地?!
所有的巫族巨人,呼吸都在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們的胸膛劇烈起伏,一雙雙充滿了蠻荒氣息的巨眼,死死地盯著葉晨!
自從巫妖大戰之后,他們巫族殘部,便被天道禁錮于這幽冥地府之中!
永世不得踏出!
這是刻在他們血脈深處的枷鎖!是他們整個族群,最大的痛!
現在,葉晨竟然說,要給他們一個編制?
讓他們可以,重新回到那片他們曾經馳騁的大地之上?!
哪怕只有一萬人!
那也是一道撕開黑暗的,曙光!
刑天那萬古不變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那握著巨斧的手,青筋暴起!
如果這個條件是葉晨用來收買他個人的,他會毫不猶豫地一斧子劈過去!
他刑天,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他刑天,不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可是……
這個條件,是給整個巫族的!
是為了那些,已經無數萬年沒有見過真正太陽的族人!
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他刑天,根本無法拒絕!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巫族,都在等待。
等待他們首領的決定。
許久。
刑天緩緩地,將那柄代表著他戰神之名的巨斧,收了起來。
他巨大的身軀,微微前傾。
對著葉晨,低下了他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頭顱。
“多謝。”
兩個字,甕聲甕氣。
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這聲感謝,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整個巫族。
“小事。”
葉晨擺了擺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模樣。
他抓住楊蛟的肩膀,身影開始變得虛幻。
“走了。”
“回去晚了,趕不上飯點了。”
話音落下,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整個巫族部落,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與狂喜之中。
刑天緩緩直起身,抬頭望向那幽暗的蒼穹,仿佛要透過這無盡的黑暗,看到那片闊別已久的大地。
……
空間變換。
楊蛟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已經回到了那座熟悉的,飄渺而又威嚴的紫薇帝宮。
濃郁的仙氣撲面而來,讓他那剛剛適應了地府煞氣的身體,感到一陣說不出的舒暢。
回來了!
他真的,從那個地獄里回來了!
楊蛟看著眼前那張云床,那張石桌,甚至感覺有些不真實。
“哦,對了,跟你說個事。”
葉晨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開口道。
“你那個叫楊戩的弟弟,最近好像挺活躍的。”
楊戩?
楊蛟的身體猛地一僵。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兄弟二人分別拜入了闡教和葉晨的門下。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的交流。
再加上出生之后就分開,這兄弟情義實在是少的可憐。
“他……他怎么了?”楊蛟的聲音有些干澀。
“沒怎么。”
葉晨隨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就是學了點本事,得了把好斧頭,現在正準備去劈開桃山,救你娘出來呢。”
楊戩……要去劈山救母?!
聽到這話,楊蛟整個人都不好了。
劈開桃山,那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母親被壓在桃山之下,只是一個形式!
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是為了躲避天條的感知罷了。
除了不能離開桃山,母親在那里過得比誰都滋潤!
除了不能離開桃山,母親在那里過得比誰都滋潤!
可一旦桃山被劈開,這個平衡,就會被瞬間打破!
天條的威嚴將再次受到挑釁!
到時候,再次觸發的天條只是會演變成天罰。
上一次,有老師出面周旋。
這一次呢?
難道還要再麻煩老師一次嗎?!
一瞬間,無盡的恐慌與憤怒,席卷了楊蛟的整個心神!
憤怒,是對自己那個魯莽沖動,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恐慌,是對母親即將面臨的,真正的滅頂之災!
“老師!”
楊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葉晨面前!
“老師,求您救救我娘!”
“我那個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會害死我娘的!”
他現在終于明白,之前在地府經歷的一切,根本不算什么!
與母親的安危比起來,那些肉體上的痛苦,簡直就是天堂!
葉晨放下了茶杯,瞥了他一眼。
“我救?”
“我怎么救?”
“你弟弟替天行道,救母出山,乃是洪荒第一樁大孝。我憑什么攔著?”
“我若是出手,豈不是成了阻礙人家母子團聚的惡人了?”
葉晨的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楊蛟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是啊。
楊戩的行為,占著一個“孝”字。
大義在他那邊!
誰去阻止,誰就是不孝,誰就是惡人!
“可是……可是……”
楊蛟急得滿頭大汗,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難道要他告訴洪荒眾生,我娘在桃山底下過得很好,你們誰也別去救她?
葉晨看著他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搖了搖頭。
“瞧你這點出息。”
“一年的苦,白吃了?”
“遇到事情,就知道跪下來求我?”
“那我要你這個徒弟,有何用?”
葉晨的話,讓楊蛟的心中一震。
是啊。
我到底在做什么?
經歷了一年的地獄搏殺!我能正面硬撼巫族,從刑天那邊出師了啊。
想到這,楊蛟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他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那雙赤紅的眼瞳之中,慌亂與恐懼正在飛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絕!
“老師,弟子明白了。”
他對著葉晨,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事,是我的家事。”
“不該勞動老師。”
“弟子,這就去親自解決!”
他要去找楊戩!
他要去阻止這個愚蠢的弟弟!
用什么方法,他不管!
就算是打斷他的腿,把他綁起來,也絕對不能讓他靠近桃山一步!
葉晨這才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表情。
葉晨這才露出一絲孺子可教的表情。
“嗯,這才像話。”
“去吧。”
“事情解決了,再回來掃地。”
“是!”
楊蛟重重地應了一聲,再也沒有絲毫的遲疑。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殿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然!
剛剛踏出紫薇帝宮的大門,他便再也按捺不住。
轟!
楊蛟整個人的身軀,瞬間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撕裂云層,朝著下界,爆射而去!
金色流光撕裂云海,速度快到極致,在昏暗的幽冥地府與朗朗乾坤之間,拉出了一道貫穿天地的璀璨軌跡。
楊蛟的心,比這道流光還要焦急,還要滾燙!
他那個傻弟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為自己是救母的英雄,實際上,他是在親手將母親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轟!
氣流爆開,楊蛟的身形驟然停止,懸浮于九天之上。
他的仙識,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鋪滿了方圓萬里的大地。
很快,他便捕捉到了一股熟悉,卻又帶著一絲陌生的血脈氣息。
以及,一股鋒銳無匹,攪動風云的斧意!
找到了!
楊蛟再不遲疑,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
……
桃山之下。
一個身穿月白道袍,面容俊朗,眉心天生一道豎紋的青年,正手持一柄三尖兩刃的巨斧,遙遙對峙著那座巍峨的神山。
他,正是楊戩。
他的身上,散發著太乙金仙初期的法力波動,雖然不如楊蛟深厚,但卻多了一股玉清仙法的純正與凌厲。
尤其是他手中的那柄巨斧,斧刃之上寒光流轉,隱隱有開天辟地之勢,顯然是一件了不得的后天功德靈寶!
“娘!孩兒來了!”
楊戩高舉巨斧,聲音響徹云霄。
“今日,孩兒便劈開這桃山,救您出來,讓我們一家團聚!”
他身上的法力,瘋狂地涌入巨斧之中。
巨斧之上,神光大作,一道足以撕裂蒼穹的恐怖鋒芒,正在飛速凝聚!
就在他即將揮下這石破天驚的一斧時。
一聲爆喝,如同九天驚雷,從天而降!
“住手!”
轟隆!
話音未落,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天外隕石,狠狠地砸在了楊戩與桃山之間的空地之上!
大地劇烈震顫,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驟然出現!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煙塵碎石,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楊戩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沖擊波,震得連連后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握著巨斧的手臂,一陣發麻!
好強!
是什么人?!
很快,煙塵散去。
巨坑中央,楊蛟的身影浮現了出來。
兄弟二人,時隔多年,在此地重逢。
沒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沒有噓寒問暖的溫情。
有的只是凝重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緊張氣氛!
“你是……大哥?”
楊戩先是一愣,很快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楊戩先是一愣,很快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相似的面容,彼此相連的血脈。
無疑說明了對方的身份,正是自己的兄長,楊蛟。
但是,楊戩的臉上卻是浮現出濃濃的戒備與疏離。
“你來做什么?”
在他看來,自家大哥和父親已經投靠了天庭,享受榮華富貴,壓根就忘了母親在受苦。
楊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從坑中一步踏出,每一步,都讓大地為之顫抖。
他那在巫族地獄中磨礪出的,如同太古兇獸般的慘烈煞氣,毫無保留地,朝著楊戩碾壓而去!
“我問你,你想干什么?”楊蛟的聲音,沙啞而又冰冷,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股壓力,讓楊戩呼吸一窒!
這哪里像個仙人?
分明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絕世殺神!
但楊戩也是心高氣傲之輩,師從圣人門下,豈會輕易被嚇住?
他將巨斧往身前一橫,同樣釋放出自己的氣勢,硬生生地頂住了楊蛟的威壓。
“我做什么,你看不見嗎?”
楊戩冷笑一聲,下巴微微揚起。
“我在救娘!不像某些人,在天庭享著榮華富貴,早就忘了被壓在山下的親娘了!”
這句話,充滿了譏諷與怨懟。
榮華富貴?
楊蛟頓時就無語了。
還榮華富貴!
在地府之中,被巫族打成肉泥血霧的次數,比他這輩子吃的飯都多!
他所承受的痛苦,足以讓任何一個大羅金仙的元神徹底崩潰!
他這么做,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足夠的力量,真正地保護家人,讓一家人堂堂正正地團聚嗎?
結果,到了自己這個親弟弟的嘴里,竟然成了貪圖富貴的懦夫?!
不過楊蛟卻是懶得跟自己弟弟解釋那么多,解釋自己到底吃了多少的苦。
“你懂什么?”
楊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你以為你這是在救娘?我告訴你,你這一斧子下去,娘才會真的萬劫不復!”
“你這是在害她!”
他說話的方式,還是在巫族部落養成的習慣。
直接,粗暴,不加任何修飾!
他只想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點醒這個愚蠢的弟弟!
然而,這樣的話,落在楊戩的耳中,卻成了另外一個意思。
“哈哈哈哈!”
楊戩怒極反笑,他看著楊蛟,滿是失望。
“好一個萬劫不復!好一個在殺她!”
“大哥,你真是我的好大哥!”
“天庭給了你什么好處?讓你連自己的親娘都不認了?讓你能說出如此喪心病狂的話來?!”
“你是不是覺得,娘死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成為你飛黃騰達的污點了?!”
楊戩的話,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誅心!
他手中的巨斧,因為主人的憤怒,而發出了陣陣嗡鳴!
楊蛟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弟弟,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
他想解釋。
想告訴他,娘親在山下過得很好,這只是天庭為了顏面做的一場戲。
想告訴他,老師已經斡旋好了一切,只要時機成熟,一家人就能團聚。
可是……這些話,怎么說?
說了,他信嗎?
說了,他信嗎?
看來有些道理,是需要用拳頭,去講的!
楊蛟心中最后的一絲猶豫,徹底消散。
他還是選擇了巫族那套,以理服人的方式。
他看著楊戩,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瞳,逐漸變得冰冷,平靜。
那是在巫族廣場上,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搏殺后,才會有的,屬于真正戰士的眼神!
“看來,元始天尊只教了你一身本事,卻沒教你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楊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一個巫族最基礎的戰斗起手式。
“既然說不通,那我就只能,打到你通為止!”
“今天,我就讓你知道,到底誰,才是大哥!”
轟!
一股比之前還要狂暴百倍的氣血之力,從楊蛟體內轟然爆發!
他上身的仙袍,瞬間被這股力量撐得粉碎,露出了那身充滿了baozha性力量,布滿了古銅色巫族圖騰的強悍肉身!
楊戩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股氣息……
這不是仙家法力!
這是……巫族?!
大哥他……怎么會和巫族扯上關系?!
然而,楊蛟已經不準備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了!
“既然你覺得,我是貪生怕死之輩!”
“那我就讓你看看,我這一年,都學了些什么!”
話音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