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城外,三十里,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上,星羅棋布著數十個不起眼的土丘。
這些土丘大半已經和周圍枯黃泛青的草甸融為一體,若非走近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它們便是狼山防線最前沿的觸角,箭樓地堡。
修建年月頗為久遠,磚石縫隙里爬滿了深色的苔蘚。
地堡內部空間狹窄,多以條石砌筑,留有射擊孔和t望口,頂部覆蓋著夯土草皮,可容納十幾人據守。
它們的作用并非正面迎擊敵軍,而是負責遲滯、預警、襲擾,如同釘在防線外的鐵蒺藜。
柔然汗國建立后,狼山以西一度平靜,突厥便沒怎么打理過這些地堡,任由它們成了狐鼠之穴。
直到此番郁久閭大軍壓境,才重新被清理加固。
一座編號“丁七”的地堡內,空氣混濁,土腥味彌漫。
幾支松明火把插在墻縫里,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擠在其中的十一個人。
五名隸屬蒼梧府兵序列的老卒,四位姓阿史那的勇士,剩下兩個,明顯是新補充來的生面孔。
左側站著的,是嘴唇緊抿的中原輔兵,他身旁,還有一位看上去至多十六七歲的突厥少年,名叫蘇格。
一缺了半只耳朵的蒼梧老兵,正就著火光,用一塊磨石,仔細打磨著他的橫刀刀鋒,發出有節奏的“噌噌”聲。
對面,頭發花白的突厥老騎兵,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角弓弓弦。
“蘇格…”老騎兵頭也不抬,生硬的中原官話里夾雜著部分柔然語,“記住,不僅得盯著射擊孔看,還要聽,要感覺。”
他指了指上方厚重的覆土,“地面震動,馬蹄聲,腳步聲,哪怕再輕微,貼著聽,也能聽出遠近,聽出多少。”
“咱們是后方弟兄的眼睛和耳朵,而他們是咱們的拳頭。”
“發現敵情,第一時間用銅哨示警,三短一長是大隊騎兵,兩長兩短是步卒逼近…”
白發突厥老騎兵事無巨細地教導著,但偶爾會停下來想想,是不是遺漏了什么。
他語速不快,爭取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
磨刀的蒼梧老兵收刀入鞘,接話道:“庫什講得不錯。還有,如果真的點子背,讓柔然狗摸了上來,堵了出口。”
他抬了抬下巴,“別瞎沖,找些犄角旮旯縮著,弓弩在小地方不如短刀好用。瞅見那桶水沒?”
蘇格“嗯”了一聲。
蒼梧老兵繼續道:“不是給你喝的,萬一柔然狗用煙熏,或者扔火油罐。潑水,捂濕布,多撐一會兒是一會兒。”
另一位臉上帶笑,年紀較輕的蒼梧士卒拍了拍蘇格的肩膀,遞給他半塊硬邦邦的胡餅。
“別怕,丁七號地堡位置偏,前面還有好幾道呢,柔然狗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真到拼命的時候,記住,別管招式,往脖子、往心窩、往褲襠這些要命的地方招呼。活下來,比什么都強。”
蘇格接過胡餅,啃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突厥老騎兵腰間的銀質小酒壺,那好像是庫什大叔父親的遺物。
這種東西,在一位九死一生的老兵身上,顯得格外珍貴,仿佛是他們與過去平凡生活、與家人最后的一點脆弱聯系。
庫什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拔出酒壺塞子,伸手道:“驅驅寒,壯壯膽,別多喝。”
蘇格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隨即,蘇格猶豫著,從懷里掏出一個粗糙的小木馬,“阿娘說,無論走多遠,帶著它,就一定能回家…”
眾人善意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