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海津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指著岸邊一叢在寒風中搖曳的枯樹,“此物,我怎么未曾見過?”
圣德目光掠過那虬枝,淡然道:“《詩經》有云,‘南有湍荊鶿累之’。此樹形態雖異,其意近之,可暫稱之為‘寒汀v性鋝徊菀荒荊雜性ㄔ礎!
“上次出使,只顧著玩兒了吧?”
“皇兄也說中原物博,看不完的。”海津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興致勃勃地問道:“前日聽聞詩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可是形容春日的繁花似錦?但為何要用梨花,而非櫻花?”
圣德嘴角上揚,不僅是父皇和皇后疼愛這個弟弟,他也一樣。
倭國皇室傾盡全力,才培養出這么一位行舉止,內里性格皆似中原人的皇子。
圣德語氣中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教導意味,“讀詩不可只看字面。”
“此乃邊塞詩,喻雪非喻花。中原之‘梨花’,色白而繁密,正合大雪覆枝之景。其意境之開闊,想象之奇崛,非拘泥于一物一景者可領悟。”
“櫻花,雖絢爛,卻失之格局,難承此等邊塞蒼茫之氣。”
海津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復又抬頭,眼中帶著純粹的疑惑:“皇兄,我們為什么要來偏僻的唐津浦?待在飛鳥京不好么?”
圣德停下腳步,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港灣深處。“好奇心太重,并未總是幸事。”
他淡淡開口:“但既然問了,那便親眼去看看吧,隨我來。”
二人繞過幾處殘破的倉庫,眼前豁然開朗。
當看清港灣內景象時,海津皇子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方才討論詩文的閑情逸致蕩然無存。
只見偌大的港灣空地上,是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人潮!
他們全部身著素白喪服,如同驟然降下的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雪。
男、女、老、幼,皆保持著最謙卑的跪姿,額頭深深抵著冰冷的地面,身軀在寒風中難以自抑地顫栗著。
海津通過素白之下被刻意掩蓋的家族紋樣,認出了那些人的身份。
正是權傾朝野數十載,連天皇都要禮讓三分的蘇我氏一族!
“這…這…”海津的聲音干澀無比,幾乎不成調子,“蘇…大連的家人?”
“利令智昏罷了。”圣德皇子語氣冷漠,“蘇我狹明,欺君罔上,矯詔興兵。”
“其所謂“為天朝抵擋柔然”,不過是裹挾我倭國國力,悍然渡海,入侵蒼梧的借口。”
圣德冷笑道:“此舉無異于螳臂當車,不僅葬送了他自家性命,更將我倭國三十萬忠勇將士的骸骨留在了半島!”
海津“蹬蹬”后退數步,他親眼見過京城的巍峨,見識過帝國森嚴的律法、精銳的軍隊和那泱泱大國俯視四方的氣度。
“入侵…中原?他們…他們怎么敢?!”
“權力與野心,足以蒙蔽最睿智的雙眼。”圣德古井無波道。
“可…皇兄如何能確定戰敗的消息?又怎能肯定…”海津轉身背對道:“蒼梧…他們會跨海而來?”
圣德深吸一口氣,“沒有人回國催送給養…至于中原…”
有些客人,并非主人想拒絕,就能拒絕的。
倭國…還不夠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