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私塾內坐著十多位男女,有須發皆白,穿著儒衫的老者,也有一身橫肉,面帶兇相的漢子,還有手持剪刀的婦人,正在整理布料上的線頭。
這些人雖然長得奇形怪狀,但無一例外,身上都有一種被百姓供養許久才能具備的“人上人”氣質。
一疤臉男子抬手拍下,身前書桌頓時炸成碎片,“程福,沈承煜養的一條狗,還敢出現在我等面前,當真是不怕死?”
當年就是此人,在國戰末期只身前往敵營,用唇舌做劍,利益相逼,壞了五國聯盟的大計,否則蒼梧要想一統天下,還得往后推遲十年。
若是按照福伯以往的性子,定然會先服軟,然后再伺機而動,但這些年跟世子殿下也學了不少花招,打算換一種形式,裝一下。
只見他面不改色走上講臺,勾起嘴角,極為自信道:“既然我能知道諸位這段時間會在此集會,齊王不知?陛下不知?真要想對你們不利,只需調集五千刀斧手沖陣即可,保證用不了一炷香,此處就會尸橫遍野,你等不感念圣恩,還敢對我惡語相向?”
爽!
此一出,眾人頓時感覺到一股冰涼的殺意。
儒衫老者冷笑一聲,不屑道:“沈凜不過是想借我們收攏諸國民心和各地門閥罷了,少在老夫面前裝清高。”
福伯不斷點頭道:“是了是了,屠戮過重會激起民變,幾百年的亂世,十二國皇室血脈早已不知傳了幾代,牽連者何止百萬,殺不光,也除不盡,這就是你們能活下來的意義。”
“我今日前來,是俸了陛下的圣諭,想先跟諸位聊聊,看看能不能放下仇怨…”
疤臉男子咆哮道:“國破之恥猶未雪,豈能說放下就放下?”
“你堂堂一個大將軍,如今忙碌于魚肆之中,可悲可嘆。”福伯先調笑了一句,隨即正色道:“氣節這東西,當存于心,而非血染山河,昔年夷叔齊不食周粟,卻未教唆百姓殉葬舊朝。說到底,蒼梧并非外族,我們都是同一個祖先,莫要為了榮華富貴而再起戰亂。”
“說起榮華富貴,其實你們歸順蒼梧也一樣可以享受,你看京城那些侯爺伯爵,每個都被養的白白胖胖。”
他這是行詭辯之術,將家國仇恨引到個人享樂身上。
復國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身居高位,享受權利帶來的快感嗎?但為了個人得失,陷百姓于水火,此為不仁。
即便他們當中真的有人是為建立一個比蒼梧更好的國家,也必須跟百姓證明自己絕無私心。
但怎么證明又是個難題,最簡單有效的辦法便是以死明志,但之后的繼任者依舊會被懷疑。
蒼梧治下,不說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但起碼吃得起飯,換的上新衣,勤快些的還能攢下銀子作為送給學堂先生的束,不用像國戰時期那般,再發生人相食的事情。
什么都可以騙人,但各州府越來越大的讀書聲,不是堵上耳朵就能當聽不見的。
有多少人愿意拋棄現在生活,去搏一個未知的將來?
在場眾人能想通這一點的都陷入沉思,不是不能反駁,而是起事之后,若蒼梧真用了這番說辭,說不定都不用打,就會有軍隊嘩變。
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總比幫某個貴族去爭權奪勢好的多,畢竟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大野心。
福伯渾身氣勢一變,壓迫感十足道:“我今日能來,就說明陛下已經將舊十二國民心收的差不多了,那些門閥世家,也不過是疥癬之疾,你們對于蒼梧來說,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價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