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
「鄭氏的基業是大家伙打下來的,不是他鄭森一個人的私業。他如果真發瘋,我們就獨走海外。」
京城,玉泉山行宮。
蔣青云收到「鄭森欲捍衛道統,陳兵省境」的急報后,也不禁目瞪口呆,咬牙切齒。
「混蛋,蠢貨,王八蛋。」
一連串的咒罵,表達了蔣首輔對這枚關鍵棋子失控的憤怒和不安。
精心布局這么久,萬萬沒想到,鄭森居然舍近求遠,舍肥求瘦,不去開疆拓土,居然和自己對上了。
一旁的柳如是神情尷尬。
蔣青云突然盯著她:「你說,鄭森他到底圖什么?」
「妾也不知。」
「你認為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柳如是深吸一口氣,回憶了關于鄭森少年求學時期的二三事。
蔣青云靜靜聆聽,心中憤懣難解。
鄭森,你是有理想、有抱負、眼睛里有光的追風少年是吧?
可這世界上踏馬的誰又曾經不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呢,冰冷的現實會殺死每一個少年,無一例外。
柳如是望著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眼里突然多了幾絲玩味,心里不禁一抖。
果然~
蔣子一開口,就是當世經典。
「你是鄭森的師娘,是他的長輩。我想讓你去趟福州,當面說服鄭森老老實實的攻打大員。」
「首輔,不可以~」
柳如是嚇的渾身戰栗。
「為何不可?」
「首輔,這樣不符合周禮吧?」
「為了天下大義,為了儒學復興,流血是常有的,死人也是常有的,你付出些許犧牲又算什么?」
蔣青云義正辭,狗氣十足。
柳如是屈辱的渾身發抖。
「首輔,妾怕~」
「圣人云,天地君親師,你是鄭森的師娘,可以排在第六位。你放心,他不敢動你,否則他就是千夫所指。」
蔣青云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定下了這件事,我等革命者絕不是裹腳小女人,素來思想開放!
「你來寫信,我來磨墨。」
「你放心,除了你,我會讓衍圣公也去一趟福州,闡明利弊,倘或鄭森仍舊不識好歹,那就別怪我不認他這個兄弟。」
如今的蔣首輔坐擁七萬中樞直屬軍隊,鄭軍陸戰孱弱,必然能穩操勝券。
但是鄭森坐擁17世紀整個東亞地區最大規模的外海艦隊。
反觀中樞,幾乎沒有一支可以外海作戰的艦隊。
如果用一個女人就能換回鄭氏艦隊,感覺很劃算。
七生報國,八一宇。
首輔玩真格的。
臘月二十八。
一個尼德蘭使團攜帶大量黃金珠寶抵達了京城,受到了熱烈歡迎。
紫禁城。
紅地毯。
禮炮和儀仗隊。
這些禮遇讓尼德蘭使節范德蘭對此次出使任務產生了很大的期待。
金鑾殿。
范德蘭雙膝跪地。
「鄙人代表巴達維亞總督,恭祝尊敬的首輔大人萬壽無疆,并獻上總督大人親手為您準備的禮物。」
「貴使請起。」
「謝首輔。」
范德蘭是一位職業軍人,不擅長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的說出了來意。
「巴達維亞總督愿與聯合帝國締結堅固的友誼,為此,總督大人愿意調動一支龐大的艦隊配合貴國強大的陸軍剿殺盤踞在金廈的鄭森叛軍。」
蔣青云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這個穿軍服的漢子,心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你說的艦隊在哪里?規模有多大?」
「艦隊已經抵達大員島,規模為12艘戰艦,400名經驗豐富的軍官,3000余名勇敢的士兵。」
所有人大吃一驚。
蔣青云盯著范德蘭。
「你不妨說的再清楚一些?」
「鄭森麾下戰船經常炮擊我方商船,騷擾我方航道。據情報,鄭森極有可能在明年調集一支數萬人的大軍進攻大員島。巴達維亞總督對此深表憂慮,故令我率領艦隊北上支援大員島。鄭森是我們兩方共同的敵人。」
「是啊。」蔣青云很認真的點點頭,「你說的沒錯,鄭森擁有一支強大的海軍。」
「剿滅鄭森之后,巴達維亞總督承諾絕不染指福建沿海,絕不與聯合帝國為敵。我們是一群友好的商人,我們只想保衛巴達維亞―一大員――長崎貿易線,其他別無他求。」
「我相信總督的承諾,坦率地講,我們對海洋沒有興趣,但我們不希望出現太多的海盜。」
蔣青云說的極其真誠。
范德蘭激動的承諾:「請首輔放心,尼德蘭武裝商船愿意剿殺沿海海盜,為朝廷分憂。」
蔣青云話鋒一轉:「不過,鄭森他畢竟是帝國的巡撫,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中樞也不好聯合外國軍隊向他動武,否則會背負罵名。你明白嗎?」
范德蘭想了想,點頭道:「作為一名軍人,可以理解。」
「茲事體大,需從長計議。在拿出一份足夠合理的合作方案之前,使團先在京城走走逛逛,禮部會做好安排。」
「謝首輔。」
――
參觀的第一站就是――圣母教堂。
看到教堂建筑的一瞬間,所有人驚呼「上帝啊,不可思議」。
范德蘭心情振奮。
為了促成合作,他不斷琢磨方案。
譬如:尼德蘭艦隊先向鄭氏開炮!
譬如:由聯合帝國派遣文官對大員進行共管。
譬如:誘使鄭森艦隊登陸赤嵌城,之后由尼德蘭艦隊運載帝國陸軍登陸,陸海夾擊鄭軍。
每一份遞送上來的方案,兵部都會組織人手和范德蘭等人認真商討細節,不知不覺間就了解到了尼德蘭王國在南洋地區的很多軍事情報。
比如,尼德蘭駐大員的士兵僅有1200人。
比如,大員總督睽一已經在全力備戰。
比如,巴達維亞總督指示,如果鄭氏沒有對大員島發起進攻,艦隊將改道進攻濠鏡澳以彌補無功而返的損失。
比如,呂宋的伊比利亞殖民者愿意為尼德蘭艦隊提供一切必要的幫助,只為了抗擊鄭森。
鄭氏艦隊簡直就是南洋所有殖民者的噩夢。
1663年,7月。
兩艘兩艘客船緩緩靠近福州城。
船首掛著玄黑赤龍旗~
一個小丫鬟嘰嘰喳喳。
「小姐,我們到了。
「小姐,鄭公子居然親自來迎接你了。」
「小姐~」
柳如是只一眼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鄭森,瞬間百感交集,熱淚滾滾。
做女人,太難了。
半刻鐘后~
嗚咽的江水,朦朧的帷帽下,風情里藏著含蓄,鴛鴦紅繡單薄裙,少年的心思,在風里輕輕顫抖。
啊~
致逝去的那些青春。
柳如是的出現,仿佛是一抹彩色闖入了灰暗。
鄭森深吸一口氣,壓抑住那顆砰呼亂跳的心臟,彎腰拱手,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鄭森拜見師娘。」
柳如是隔著老遠停住了腳步,既不露面,也不說話。
身邊一名丫鬟快步走來。
「河東君一路勞頓,想歇息兩日后再與您相見。
――
執禮甚恭的鄭森連忙站到一旁,目送柳如是坐上馬車離去。
車廂內。
丫鬟問道:「小姐,這樣會不會太失禮了?」
「你懂什么。」
柳如是暗想,若是灰頭土臉的見面,打碎別人心中的幻想,那才是真正的失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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