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寅時。
曹吉祥一夜未眠。
他坐在司禮監值房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那本《金剛經》。
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心煩時就看經,看得進去,心就靜了;看不進去,那就得有人要倒霉了。
今夜,他看了三遍,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值房里炭火燒得太旺,熱得他額頭冒汗。他起身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奏折嘩嘩作響。窗外是沉沉夜色,宮燈在風中搖曳,像鬼火。
“干爹。”王振悄無聲息地進來,手里端著參茶。
曹吉祥沒回頭:“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王振把茶放在桌上,“昨日叩闕的,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劉球為首,共三十七人。其中御史二十一人,給事中十一人,其余五人是六部郎中。”
“劉球。。。”曹吉祥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陰冷,“這個老東西,三年前就該死了。”
“是兒子辦事不力。”王振低頭,“當年那場牢獄之災,沒想到他命硬,挺過來了。”
曹吉祥擺擺手:“罷了。現在殺他,太顯眼。”他轉身,盯著王振,“讓你查得另一件事呢?永壽宮那個朱明淵,什么來歷?”
王振猶豫了一下:“兒子派人去江南查了,金陵朱家說沒有這個人。但秦湘那邊咬死是她表弟,江南來的遠房親戚。”
“遠房親戚?”曹吉祥冷笑,“秦湘那個賤人,跟她養父一樣,都是大長公主的狗。她的話,一個標點都不能信。”
“干爹的意思是。。。”
“那個朱明淵,有問題。”曹吉祥走到墻邊,那里掛著一幅大明疆域圖,“我總覺得在哪里見過他。那張臉,那種眼神。。。不像書生,倒像。。。”
“像什么?”
曹吉祥沒回答。他盯著地圖上的宣府,忽然想起什么:“宣府逃出來的夜不收,有畫像嗎?”
“有。”王振從懷中掏出一疊畫像,“東廠在各城門都貼了懸賞,這是根據守軍描述畫的。但不太準,畢竟當時混亂。。。”
曹吉祥接過畫像,一張張翻看。翻到第三張時,他的手停住了。
畫像上是個年輕人,眉目冷峻,雖然畫得粗糙,但那種氣質。。。像。
“這個叫什么?”
“陳淵,夜不收小旗。宣府破城時,據說殺了咱們一個萬夫長,突圍而去。”
“陳淵。。。朱明淵。。。”曹吉祥反復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寒光一閃,“把畫像拿去,讓昨天在永壽宮附近當值的侍衛認認。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是。”
王振正要走,曹吉祥又叫住他:“等等。成國公那邊,怎么樣了?”
“不太妙。”王振壓低聲音,“張二姑奶奶攔路之后,成國公直接回府了,沒來見干爹。聽說。。。聽說昨晚成國公夫人去了教坊司。”
曹吉祥臉色一沉:“她去教坊司做什么?”
“說是聽曲,但直接點名要蘇小小唱。”王振說,“蘇小小唱到一半,成國公夫人就掀了桌子,說唱得難聽,把蘇小小打了一頓。現在。。。現在蘇小小還在教坊司養傷。”
“廢物!”曹吉祥一掌拍在桌上,茶盞跳起老高,“朱勇那個老色鬼,連個女人都管不住!”
“干爹息怒。成國公雖然動搖,但還沒倒。只要咱們手里還有他的把柄。。。”
曹吉祥冷笑,“他那些爛事,我手里一抓一大把。但光有把柄沒用,得讓他怕,讓他知道離了我,他那些事隨時能要他的命。”
“兒子明白。”王振躬身,“兒子這就去安排。”
“慢著。”曹吉祥走到窗邊,看著永壽宮的方向,“大長公主。。。昨日宮門前那一出,演得好啊。既安撫了百官,又沒跟我撕破臉。這個女人,不簡單。”
“那咱們。。。”
“讓她演。”曹吉祥轉身,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她演得越好,摔得越重。等皇上。。。呵呵,到時候,我看她還能不能演下去。”
王振心中一驚。
干爹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在等皇上駕崩。
一旦皇上駕崩,太子年幼,大長公主監國的合法性就會受到質疑。
到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