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隊友的臉,一個個在眼前閃過。
“陳哥,你說咱們這算報國嗎?”小虎曾經問。
“算吧。”陳淵當時回答。
“那要是死了,朝廷會給撫恤嗎?”
“會吧。”
小虎就笑了:“那就行。俺娘說,人活一世,總得干點對得起良心的事。”
陳淵睜開眼睛,盯著房梁。
良心。
這世道,有良心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他坐起身,開始擦刀。
雁翎刀要經常保養,否則會銹。
擦完刀,他又檢查了弓弩、箭囊、匕首。夜不收的標準裝備,他永遠保持最佳狀態。
這是師傅教的:“武人,刀在人在。刀鈍了,人就死了。”
中午時分,張猛回來了,臉色鐵青。
陳淵暗道不妙。
“趙總兵說,韃子剛被英國公擊潰,不可能這么快集結。”
張猛一拳砸在墻上,“他娘的,這蠢貨!”
“那怎么辦?”
“我已經派人往大同、薊鎮送信。但,宣府這邊,趙廣不讓加強防務,說‘以免驚擾百姓’。”
陳淵握緊了刀柄。
“百戶,如果韃子真打來。。。”
“死守。”
張猛說,“夜不收還能動的,還有二十三人。你受傷了,留守。”
“我能戰。”
“這是軍令!”
張猛瞪著他,“陳淵,我知道你想報仇。但第七小隊的仇,不是你一個人的。活下來,才能報仇。”
張猛瞪著他,“陳淵,我知道你想報仇。但第七小隊的仇,不是你一個人的。活下來,才能報仇。”
陳淵沉默。
張猛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你先養傷。五天后如果沒事,我準你假,回穎川看看。”
“謝百戶。”
張猛走了。
陳淵坐在鋪上,看著窗外的天。
云層厚重,又要下雪了。
傍晚,陳淵來到了城東的“老兵酒館”。
酒館老板是個獨臂老兵,姓周,遼東人。酒館不大,但酒烈,菜實惠,軍卒們都愛來。
陳淵要了一壺燒刀子,一盤醬牛肉,坐在角落。
酒館里人不多,幾個守城的老卒在吹牛,說當年跟著成祖皇帝北伐的威風。
陳淵安靜地聽,慢慢喝酒。
“聽說了嗎?趙總兵又納妾了,第七房。”一個老卒說。
“可不是,聽說那姑娘才十六,被硬搶進府的。”
“造孽啊!”
“小聲點!趙總兵的耳目多著呢。”
陳淵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酒很辣,燒得喉嚨疼。
“陳兄弟?”有人打招呼。
陳淵抬頭,見是王瘸子。
王瘸子端著酒碗過來坐下,也不客氣,夾了塊牛肉。
“傷怎么樣?”
“還好。”
王瘸子壓低聲音:“第七小隊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陳淵點頭。
王瘸子喝了口酒,忽然問道:“陳兄弟,你不是普通人吧?”
陳淵手一頓。
“我老王守了三十年城,見過的人多了。你身上有股勁兒,不是普通軍戶該有的。識字,懂兵法,武藝更是了得,你是世家子弟?”
陳淵淡然道:“普通百姓。”
王瘸子笑了下,也不追問:“行,你說啥是啥。不過老王勸你一句,這宣府,要亂了。能走,早點走。”
“走哪去?”
“回老家,或者往南。趙廣靠不住,朝廷也靠不住。永樂年后,這大明的邊關,一年不如一年了。”
陳淵沒說話。
王瘸子又聊了幾句,起身走了。
陳淵繼續喝酒,直到酒壺見底。
結賬時,周老板沒收錢。
“第七小隊的賬,一筆勾銷。他們,都是好漢。”
陳淵看著柜臺后那一排空酒碗——每個夜不收隊員都有專屬的碗,老劉的碗缺了個口,小虎的碗刻了個“虎”字。
現在,碗還在,人沒了。
“謝謝。”
走出酒館,天已經黑了。
雪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冰涼。
陳淵慢慢走回營房,在門口停下。
門縫里夾了張紙條。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才抽出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是熟悉的筆跡:“家危,速歸。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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