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嚇壞了,當即伏地叩首:「臣真的想替皇上分憂!臣沒有人指使!臣以前跟茹、傅友文他們都接觸過,雖然恥于與他們為伍!但臣還是知道他們一些事的!」
「如今,傅友文、茹已被皇上處決,知道他們那些事的人,恐怕不敢站出來,或者知道的人不多了,所以,臣就想盡點綿薄之力..
」
說完這話,他額頭上滿是冷汗,連金磚都打濕了。
老朱死死盯著他的頭頂,看了半晌,才冷冷地追問道:「你想怎么盡力?」
「回皇上..
」
李景隆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臣懇請皇上,將臣調往兵仗局,或者工部虞衡清吏司任職!臣一定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兵仗局掌管軍器制作,工部虞衡清吏司負責山林川澤、工匠管理等,都與軍械物資有關,確實是李景隆相對熟悉的領域。
老朱瞇著眼睛,仔細審視著李景隆。
他依舊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又想搞什么花樣,或者受了誰的指使。
但看他那慫中帶著點懇切的樣子,又不像是裝的。
而且,以李景隆的膽子和能力,就算想搞事,在兵仗局或者虞衡清吏司那種地方,也掀不起太大風浪。
畢竟是自己親外甥孫,看著他爹李文忠的面子上,若真能改好,倒也不是不能給個機會。
沉吟良久,老朱才緩緩開口,語氣嚴厲:「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要是讓咱發現你陽奉陰違,舊態復萌,咱絕不輕饒!」
「滾去兵仗局,做個管事太監――――」
「啊?」
李景隆嚇得猛然抬頭,不由喊了一句:「舅爺爺!」
老朱看著他滿臉錯愕的樣子,想笑又覺得有損威嚴,于是立刻呵斥道:「什么舅爺爺!?這里只有君臣!」
「可是..
」
「行了!咱說的是管事太監下面的協理郎中!」
「哦哦哦!」
李景隆連連點頭,隨即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恭敬道:「臣遵旨,臣謝皇上隆恩!」
「先別著急謝,去了之后,好好配合鐵鉉!」
老朱板著臉道:「要多看,多學,少說話!別給你爹丟臉!」
李景隆聞,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芒,如同蒙受大赦,連連叩首:「皇上放心,臣一定謹記您的教誨,絕不給皇上和父親丟臉!」
「臣告退!臣這就去兵仗局報到!」
看著李景隆幾乎是連滾帶爬、卻又帶著一股重新做人」的干勁退出去的背影,老朱揉了揉眉心,感覺真他娘的邪門。
孫子為了張飆來求自己查案,外甥孫也因為張飆跑來要官做張飆啊張飆,你小子到底死沒死?沒死怎么陰魂不散啊!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內心深處,對李景隆這突如其來的上進」,倒也存了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抱希望的期待。
而李景隆幾乎是強撐著發軟的雙腿,保持著感恩戴德」、幡然醒悟」的姿態,一步步挪出了宮門。
直到那巍峨的宮墻被甩在身后,坐上自家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廂簾子落下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才像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癱軟在座位上,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濕了內衫。
「吁――――嚇死老子了――――」
他拍著胸口,大口喘著氣,感覺心臟還在瘋狂擂鼓。
面對皇帝舅公那審視的目光,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但很快,癱軟被一種混雜著后怕、荒謬和一絲破罐子破摔的興奮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體,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閃爍著復雜的光。
兵仗局!協理郎中!
我進去了!
我居然真的按照那個瘋子的瞎胡鬧」計劃,成功混進了制造部門!
這一切,還得從張飆那次拜訪」說起。
原本按照張的計劃,是想讓李景隆協助他審計內帑」,但后來兩人一合計,李景隆雖然知道內帑的某些漏洞,并從中貪墨了一些貢品。
但李景隆現在正處于思過」階段,而且還被罷免了官職,很難實現他們的計劃。
于是,兩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打算從別的地方入手。
雖然內帑」的財產是專項帳冊,但戶部與內帑時常對接,這就導致,有時候內帑的錢,是從戶部挪用過去的。
對于這點,張飆早就知道,老朱有時候用錢,確實公私不分。
可直接插手戶部,再牽連內帑,老朱也不會讓他如愿。
因為他之前就跟沈浪他們查過戶部,老朱早就把戶部與內帑有關的帳冊收走了。
所以,戶部這條路,自然也斷了。
但,路是人走出來的,李景隆自己給出了個方案,從兵仗局、或工部虞衡清吏司入手。
張飆對此,很是不解,心想內帑跟這兩個軍械制造衙門有什么關系?
后來聽完李景隆的解釋,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老朱搞錢,大部分都用在了軍隊裝備上。
有時候,戶部沒錢給兵仗局和工部虞衡清吏司搞研發」的時候,都是從內帑直接撥錢的。
因此,兵仗局和工部虞衡清吏司有一本與內帑的對接帳冊。
而兵仗局和工部虞衡清吏司,同樣不干凈。
正所謂,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兩人當即就決定,從這兩個衙門入手。
但有了之前的失敗經驗,他們來了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由張飆去明處攪風攪雨,李景隆在暗中伺機而動。
可是,老朱那段時間一直派人盯著李景隆,他根本沒機會施行這個計劃。
直到張飆遇刺、下落不明,他才找到機會,冒險來找老朱求官。
不過,按理來說,張飆失蹤、或者死了,他完全可以不再執行這個計劃。
但張飆為了讓李景隆心動,又行動,不光拿出了紅薯這種高產神物」,還拿給了他一份圖紙。
此時,一想到那份圖紙,他猛地坐直身體,手不自覺地伸進懷里,摸到那份被他藏在貼身衣物里、反復摩挲得有些發軟的草圖一張構思極其怪異,卻又隱隱透著某種驚人可能性的圖紙。
只見那圖上畫著一個巨大的球體,下面吊著一個籃子,球體下方似乎有火焰在燃燒。
旁邊密密麻麻的標注著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材料名稱和計算數據。
比如什么耐熱綢布」、藤條骨架」、密閉涂料」、火力估算」等等――――
最上方,是張用他那狗爬字寫下的三個大字:飛天燈
不,張飆當時眼神灼灼地告訴他,這玩意兒叫熱氣球」。
是一種能載著人,真正飛上天的東西。
李景隆當時的第一反應是:
這瘋子徹底沒救了!人怎么能上天?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張飆接下來的話,卻像魔咒一樣鉆進了他的腦子:
李九江,你想想看!
若是兩軍對壘,你能飛在天上,俯瞰敵軍陣型動向,那是什么概念?
若是借此傳遞消息,翻山越嶺如履平地,又是什么速度?
若是這東西能造出來,就是國之利器!而你,就是打造這利器的第一功臣i
哪怕沒有紅薯,你有這東西,也大有可為!
更何況,兵仗局,或者工部的虞衡清吏司,里面有最好的工匠,有各種材料!只有混進去,借著研制新式軍械的名義,才有可能把它造出來!
你也不想一輩子被人說是靠爹的廢物吧?
想想你爹李文忠,一代名將!你就不想干點驚天動地的大事,讓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為你驕傲?
就是這番話,加上張飆那瘋子獨有的、仿佛能點燃人內心野火的蠱惑力,讓李景隆鬼使神差地接下了這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也才有了張飆遇刺,下落不明」后,他依舊按照他們原來的計劃,去宮里冒險求官。
此刻,馬車晃晃悠悠向著兵仗局駛去。
李景隆靠在車廂壁上,手指緊緊攥著懷里那份草圖,仿佛攥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來。
他成功了!
他利用張飆遇刺失蹤」這個契機,借著悔過自新」、想做實事」的名頭,成功打入了兵仗局!
雖然只是個協理郎中,但已經足夠他接觸到核心的工匠和材料了。
興奮之余,巨大的壓力和恐懼也隨之而來。
這玩意兒真的能飛起來嗎?
要是失敗了,被皇上發現我假借公器搞這種奇技淫巧,甚至可能被扣上蠱惑人心」、圖謀不軌」的帽子,那可就真是萬劫不復了!
他偷偷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漸行漸遠、在暮色中顯得無比威嚴又無比冰冷的皇宮,想起龍椅上那位心思難測的皇帝舅公,心臟又是一陣緊縮。
他忍不住低聲啐了一口,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帶著哭腔似的呢喃道:「張飆,你個瘋子,王八蛋!你可千萬別死了啊!」
「老子信了你的邪,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來搞這什么熱氣球」了!」
「飛天――――他娘的,聽著就腿軟――――」
「我不想更上一層樓,但我李景隆――――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活得像個笑話了!」
「你個混蛋――――一定要活著回來――――」
「不然老子這飛天夢」做不成,還得陪你一起掉進地獄里去!」
馬車消失在京城漸濃的暮色與街巷之中。
沒人知道,這個看似改過自新」的勛貴子弟,懷里揣著一個足以驚世駭俗的飛天秘密。
而這一切的希望與瘋狂,都系于那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瘋子御史身上。
哎,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景隆又忍不住暗自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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