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這聲音在他耳中,已經不再是水滴,而是死神的腳步聲,一聲聲,踩在他的心臟上。
又過了半個時辰……
親兵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極致的黑暗、孤獨,以及對生命一點點流逝的具象化恐懼,終于摧毀了他作為死士的堅硬外殼。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變成一具干癟的尸體,被拋棄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
「我招!我招了啊――!」
他發出了一聲凄厲至極、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嚎叫:
「快救我!我的血要流干了!我不想死!!我不想這樣死啊!!」
聽到這聲嚎叫,宋忠等人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張飆。
張飆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示意一名錦衣衛打開房門。
「吱呀――」
光線涌入,映照出房間里那名親兵涕淚橫流、渾身劇烈顫抖、幾乎崩潰的凄慘模樣。
他蒙眼的黑布早已被淚水和汗水浸濕。
張飆走到他面前,冷冷地道:「把你知道的,如實招來。」
那親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帶著哭腔哀求道:
「先……先救我……止血……我的血……」
張飆無動于衷,語氣冰冷如鐵:「快說!你的時間不多了。」
死亡的恐懼徹底支配了親兵,他再也不敢有絲毫猶豫,語無倫次地開始交代:
「我不知道耿忠背后是誰……真的不知道,耿指揮使每次見上面的人,都很隱秘……」
「但我知道……黑風坳……那個山洞里……還有沒來得及銷毀的帳冊……和一些強弓、皮甲……」
「是上次憑『獸牌』提走軍械后,剩下的一點尾貨……和相關的暗帳底子……耿大人說……上面傳來消息……要盡快處理」
「結果還沒處理完那兩名錦衣衛就摸上來了.后來的事你們都知道.」
「就這些了……我真的只知道這些……快救我……求求你……」
張飆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眼中精光一閃。
他這才對旁邊的錦衣衛示意了一下。
一名錦衣衛上前,檢查了一下親兵的手指。
那道淺淺的傷口早已自行凝固,甚至連血痂都快形成了。
所謂的『嘀嗒』聲,不過是張飆讓人用漏壺在一旁滴水制造的效果。
親兵感覺到有人觸碰他的手指,先是一驚,隨即意識到什么,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露出了極度荒謬和崩潰的表情。
張飆不再看他,轉身對宋忠道:
「立刻集合人手,目標黑風坳山洞!」
宋忠看著張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名精神徹底垮掉、癱軟在凳子上的親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就是科學審訊?!簡直恐怖如斯!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沉聲應道:「是!」
另一邊。
依舊是那處隱秘的王府暗室。
燭火搖曳,將主位上那位王爺的身影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王爺,饒州衛急報!耿忠……暴露了!」
王爺手中那枚溫潤的玉佩驟然停止轉動,他微微前傾身體,陰影下的目光銳利如刀:「仔細說!他到哪一步了?」
黑衣人語速極快:
「張飆識破了耿忠偽造藍龍遇害現場的伎倆。」
「涼國公藍玉突然親至,局勢失控。」
「耿忠已被我們的人當機立斷,清理掉了。后衙也已按應急方案縱火,盡可能的銷毀了痕跡。」
「但張飆并未罷手,他已全面接管饒州衛,正在審訊耿忠殘余親兵,并全力搜尋一個叫『水猴子』的漕幫頭目,以及追查一批之前用于夾帶物資的木料。」
王爺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到絲毫耿忠死去的惋惜或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
當聽到『水猴子』和『木料』時,他眼中寒光微閃。
「耿忠這個廢物,到底還是留下了尾巴。」
王爺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
「他手下那些人,知道多少?」
「回王爺,按照規矩,耿忠是單線聯系。」
「他那些普通親兵和衛所軍士,只知執行命令,不知內情,更不知王爺的存在。」
「但那個『水猴子』,是耿忠親自發展的外圍,專門負責通過漕幫網絡轉運部分敏感物資,他知道的細節可能比較多。」
「那批木料的源頭,也是一個隱患。」
「隱患……」
王爺輕輕重復了一句,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
「張飆現在像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他不會放過任何線索。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把所有『隱患』都清理干凈。」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下達指令:
「第一,那個『水猴子』,他知道得太多了。讓我們在漕幫的人動手,做得干凈點,像是江湖仇殺或者失足落水。」
「第二,那批木料的來源,相關工匠、管事,所有可能追查到我們這里的人,全部處理掉,帳目徹底焚毀。」
「第三!」
王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也是最重要的。張飆現在像只無頭蒼蠅,他找到的任何線索,都可能是我們清除隱患的機會。」
說著,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派出我們最精干的『清掃隊』,分成兩組。」
「一組,暗中尾隨張飆和他那些手下的調查隊伍。不要打草驚蛇,只需遠遠盯著。」
「一旦發現他們找到了任何實質性的證據,比如耿忠可能私下記錄的帳本、與『水猴子』往來的密信、或者那批木料的真實流轉記錄,不惜一切代價,搶先下手,將證據毀掉!」
「如果情況緊急,允許他們在不暴露的情況下,殺掉拿到證據的人!」
「另一組,主動出擊。」
「根據我們掌握的耿忠可能遺留線索的地點,比如他在城內的秘密住所、他常去的隱秘聯絡點,搶先進行地毯式搜查,任何可能牽連到我們的紙張、印記、信物,全部銷毀!」
「記住!」
王爺的語氣森寒:「我們的優勢在于我們在暗處。張飆在明處替我們尋找我們可能忽略的隱患,我們要利用這一點。」
「讓他幫我們『清理門戶』,但絕不能讓任何一點火星,濺到本王身上!」
「是!王爺英明!」
黑衣人深深俯首,明白了任務的殘酷與緊迫。
這不僅僅是被動防御,更是主動利用張飆的調查來進行一次更徹底的內部清洗。
「王爺,還有一件事,是關于齊王殿下那邊的。」
黑衣人繼續稟報導:
「程先生遞來消息,他已著手布置,會想辦法將皇上的注意力,尤其是張飆接下來的調查方向,引導到齊王身上。」
「他說……齊王殿下在青州和漕運上的手腳,足夠吸引火力。」
聽到這里,王爺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的、算得上是滿意的神色。
「程先生是老成謀國之士,有他輔佐老七,本王甚是欣慰。」
王爺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品評,仿佛齊王和程先生都是他棋盤上的棋子。
「老七性子急躁,貪斂無度,在青州和漕運上留下的把柄確實不少。用來吸引張飆那條瘋狗,再合適不過了。」
他沉吟片刻,腦中飛速整合著信息。
張飆雖然跳出了漕運那條線的陷阱,卻陰差陽錯地撕開了『養寇自重』這條線。
在他看來,這固然危險,但也帶來了新的機會。
「告訴程先生,他的想法與本王不謀而合。」
王爺下達指令,思路清晰:
「第一,我們這邊,按照我剛才的命令執行。」
「第二,配合程先生的行動。將我們掌握的,關于齊王通過青州漕運節點,與某些邊鎮衛所『異常』往來的一些模糊線索,『恰到好處』地泄露給張飆的手下。」
「記住,要模糊,要經過轉折,不能直接關聯到我們。」
「第三,給開封那邊再加把勁。朱有o『仇殺』的現場,可以再『遺留』一點能牽扯到齊王府的似是而非的物件。」
「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齊王怕周王府這條線暴露,才狠下殺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張飆不是喜歡查嗎?本王就給他指條明路!讓他順著衛所軍械流失這條線,一路查到齊王頭上!」
「老七這些年在封地和漕運上肆意妄為,也是時候讓他替本王分擔一下父皇的雷霆之怒了。」
「是!王爺算無遺策!屬下立刻去安排!」黑衣人深深俯首。
王爺揮了揮手,黑衣人悄然退下。
暗室內,燭火噼啪作響。
王爺獨自坐在陰影中,緩緩摩挲著手中的玉佩。
損失耿忠,是挫折,但未必是壞事。
這迫使張飆提前亮出了他探查衛所的意圖,也讓自己能更早布局,將禍水引向齊王。
「老七啊老七,你可莫要怪本王心狠。」
王爺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要怪,就怪張飆那條瘋狗咬得太緊。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懂得收斂。」
「王爺!」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門外就傳來了一道稟報聲:「國公爺來了。」
王爺眉頭微蹙,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他怎么會突然來這?
王爺整理了一下衣袍,隨即對門外的侍衛吩咐道:「讓他進來。」
「是。」
門外的侍衛應了一聲。
暗門無聲滑開,一道魁梧的中年身影,帶著一絲風塵仆仆的氣息走了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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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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