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百官們三五成群,低聲交談,但每個人的眼神都閃爍著不安和猜忌。
張飆那個匿名舉報箱的陰影,仿佛無形的夢魘,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既慶幸皇上推遲了朝會,給了他們喘息之機,又恐懼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王大人,您說……那箱子里,會不會已經有人……”
一個綠袍小官聲音發顫地問旁邊的同僚。
“噓!慎!慎!”
王大人臉色發白,趕緊捂住他的嘴。
同時,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仿佛每個人都有可能從袖子里掏出小紙條塞進那個想象中的箱子。
就在這時,云明像地府里鉆出來的白無常,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唰!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百官們齊刷刷扭頭,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的軍隊,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探究。
云明清了清嗓子,面無表情地宣旨:
“皇上口諭:朕躬已安,大朝會照常于奉天殿舉行。”
“今日增議,‘藩王俸祿及約束事’。諸臣工即刻前往奉天殿候駕,不得有誤。”
旨意一出,滿殿皆驚!
增議藩王事務?!
在這個張飆剛剛喊出‘審計藩王’、立起舉報箱的當口?!
皇上這是要順水推舟?還是引蛇出洞?
一些心思靈敏的官員,如袁泰等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明白了,皇上非但沒有被張飆的瘋狂舉動激怒而退縮,反而要借此機會,將藩王問題正式擺上臺面。
這意味著,張飆那看似作死的舉動,陰差陽錯地,為皇上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切入點和輿論氛圍。
而另一些與藩王利益牽扯較深,或是本就對藩王尾大不掉感到憂慮的官員,眼神中則閃爍起復雜的光芒。
或許……這是個站隊表忠心的機會?
趁機踩某個不對付的藩王一腳?反正有匿名箱……
無論如何,老朱的反應,遠超他們的預料。
這不是息事寧人,這是要迎風起浪。
“臣等遵旨!”
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躬身領命,如同潮水般涌向奉天殿。
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知道今天這場朝會,注定不會平靜。
奉天殿內,莊嚴肅穆,百官依序而立。
老朱高坐于龍椅之上,面色平靜,甚至看不出剛剛經歷了一場足以讓任何帝王暴怒的鬧劇。
只有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偶爾掃過丹陛之下,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隨著鴻臚寺官員的唱喏,大朝會正式開始。
短暫的寂靜后,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手持玉笏,率先出列。
“臣,袁泰,有本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
作為官之首,在皇上明確要議‘藩王約束事’的當口,他必須站出來。
這既是職責,也可能是‘投名狀’。
“講。”
老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
“臣彈劾御史張飆!”
袁泰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其于承天門外,咆哮宮禁,擺攤叫賣,行同商賈,蠱惑人心!”
“更妄‘審計藩王’,私設‘匿名舉報箱’,此等行徑,駭人聽聞,動搖國本,藐視皇權!”
“其罪一,大不敬!”
“其罪二,擾亂朝綱!”
“其罪三,居心叵測!”
“臣懇請皇上,嚴懲張飆,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這是預料之中的彈劾。
不少官員暗暗點頭,期待地看著皇上。
然而,龍椅上的老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
“張飆行事狂悖,咱已知曉。”
“然,其‘反貪局’乃咱親口所準。至于審計之事,咱已有旨意,未得咱命,不得擅動。”
“袁愛卿所奏,咱知道了。”
知道了?就只是知道了?!
袁泰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他感覺自己拼盡全力的控訴,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皇上那不知何時變得如此‘寬厚’的臉皮上!
就在這時,魏國公徐允恭,驟然站了出來:
“臣,徐允恭有奏!張飆雖行事不當,然其所藩王之事,并非全無依據!”
“如今各藩王府,護衛逾制者有之,侵占軍屯、與民爭利者亦有之!”
“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臣以為,皇上增議‘藩王約束’,正當其時!當明確王府護衛定額,嚴查侵占田畝,規范俸祿支出,以安社稷!”
徐允恭這話,如同在滾油里滴入了冷水,轟然炸響。
就連老朱,都不禁對徐允恭刮目相看。
要知道,徐允恭的姐姐徐妙云,可是燕王朱棣的王妃,按理來說,徐允恭應該是最支持藩王的。
畢竟燕王朱棣是所有藩王中,最有實力的。
作為小舅子的他,沒理由不支持自己姐夫。
然而,徐允恭的發,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立刻引發了更大的波瀾。
“魏國公此差矣!”
一位與某位邊塞藩王關系密切的武將立刻反駁:
“藩王乃國家屏藩,鎮守邊陲,責任重大!若無足夠護衛,如何抵御外侮?些許田畝用度,比起守土之功,何足道哉!”
“守土之功豈能成為枉法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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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定制,自有法度!豈容輕易逾越?若藩王皆可逾制,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卓敬小兒!你懂個屁的邊防!”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武將跳出來,唾沫橫飛:“沒有王爺們鎮著,北元蠻子早打到你老家了!”
“莽夫!法度!法度還要不要了!?”一個瘦御史氣得胡子翹起老高。
“王爺們也不容易啊!就那么點俸祿……”
“不容易就能侵占軍田了?!”
“你這是污蔑!”
“你才是包庇!”
“你離間天家骨肉!”
“你吃藩王大米了!”
很快,奉天殿瞬間變成了‘菜市場’,文官武將吵作了一團,互相丟著眼刀子和口水。
支持約束藩王的,多為文官和一些與藩王利益沖突的官員。
反對的,則多是武將、勛貴以及與藩王有舊者。
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要不是在御前,估計早就擼袖子干起來了。
龍椅上,老朱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的爭吵,手指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吵吧,盡情地吵吧。
把平日里不敢說的話,不敢擺上臺面的矛盾,都給咱吵出來。
讓咱看清楚,這滿朝文武,到底誰在為國擔憂,誰在為己謀利,誰又在暗中與那些好兒子們勾連不清!
張飆那個舉報箱,是暗處的‘鬼火’。
而他現在,要把這‘鬼火’引到明處,燒成一場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大火。
他不需要立刻做出決斷,他只需要傾聽,觀察,讓矛盾和派系暴露出來。
這場爭吵本身,就是他對朝局的一次重新審視和清洗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