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聲。
那口噴出的鮮血,如同點點紅梅,濺在龍袍和冰冷的金磚上,觸目驚心。
蔣和云明嚇得面無人色,想要上前,卻被老朱那擇人而噬的眼神逼退。
老朱沒有去擦嘴角的血漬。
他只是用手死死撐著御案,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審計藩王……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又如同燒紅的烙鐵,在他的腦海中反復灼燒、轟鳴。
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和冰寒刺骨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精心搭建了無數年高塔的工匠,正得意于塔身的穩固,卻被自己親手放進塔基的一只‘瘋蟻’,從內部掏空了基石。
悔!滔天的悔恨!
這是老朱此刻所有的情緒。
他不禁捫心自問。
咱當初為什么要赦免張飆?
是因為那份染血的《治安疏》?是因為那句關于雄英死亡的誅心之問?
還是因為內心深處,那絲對真相近乎偏執的渴望,以及對張飆那種洞悉黑暗能力的……一絲連咱都不愿承認的利用之心?
其實,他對張飆一直有種別人無法理解的‘寵愛’。
甚至一度將張飆視為大明的‘救星’。
但隨著張飆的各種手段,將大明攪得天翻地覆,他又覺得張飆是個巨大的‘威脅’。
比如審計貪官污吏,以老朱對貪官污吏的痛恨,他會因為張飆審計貪官污吏而發怒嗎?
正常情況下,他是不會的,甚至會重用張飆。
可是,張飆的一切行,甚至那些不按套路出牌的手段,卻讓他感到了難以喻的挑釁。
哪怕他知道張飆有可能是對的,也無法容忍這種超出他掌控的人。
要知道,他的性格本身就是那種極度的偏執狂。
再加上那近乎病態的疑心。
就算張飆說一句‘今天天氣真好’,都可以挑動他敏感而暴躁的神經。
更別說‘審計藩王’這四個字了。
難道,那瘋子真要逼咱殺兒子才甘心嗎?
那可是咱的親生兒子啊!
老朱按著書案的手,都在隱隱發抖,他恨不得馬上下旨,將張飆碎尸萬段。
他的兒子在外就藩、手握重兵,是他用來‘屏藩皇室,永膺天命’的利器,也是他心頭一直揮之不去的隱憂。
他打壓他們,限制他們,卻又不得不依靠他們鎮守邊陲,鞏固統治。
他何嘗不知道藩王尾大不掉的隱患?他也在猶豫,在權衡削藩的時機與方式。
可張飆卻用最粗暴、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把這個炸藥桶的引信,在天下人面前,公開點燃了。
他會怎么查?他能查出什么?
老朱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
張飆帶著他那套‘歪理邪說’,闖入某個兒子的王府,查賬、問詢、甚至……動手?
以那瘋子的作風,他絕對干得出來!
然后呢?
那些驕橫慣了的兒子們會束手就擒?他們會甘心被一個七品御史,一個他們眼中的‘瘋狗’如此折辱?
反抗!
必然是激烈的反抗!
輕則閉門不納,重則刀兵相向!
甚至……可能會有人被逼急了,打出‘清君側’的旗號!
清君側……清君側……
老朱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起了漢朝時期的晁錯。
那瘋子想要當晁錯?
還是,他想逼反藩王?
一旦有一個藩王動了,其他藩王會如何自處?是觀望?是效仿?還是會被朝廷的鎮壓逼得聯合起來?
內亂!
規模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內亂!
剛剛平息了各地小股叛亂的大明,將立刻陷入一場席卷整個帝國、由朱家骨肉親自操刀的血腥內戰。
北元的鐵騎會在一旁虎視眈眈,那些被他壓制下去的豪強、被他清理過的文官集團殘余,又會趁機掀起怎樣的風浪?
屆時,烽煙四起,山河破碎,他辛辛苦苦打下、治理了二十多年的大明江山.豈不是會支離破碎?
殺了他?
現在殺了張飆,就能平息這一切嗎?
‘審計藩王’的口號已經喊出,如同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
如果殺了張飆,那張飆之前審計六部,審計勛貴算什么?
那些被他高薪誘惑、被他話語煽動的官員會怎么想?
那些本就對藩王不滿的勢力會怎么看?
那些心懷鬼胎的兒子們,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父皇根本不敢動他們,從而更加肆無忌憚?
不殺他?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瘋子,拿著‘反貪局’這個他親口敕封的名頭,去攪動風云,將大明拖入深淵?
進退兩難!
真正的進退兩難!
老朱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望向殿外陰沉沉的天空。
仿佛那陰沉的天空里有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大明江山基石松動時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口。
這一刻,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洪武大帝,這位以鐵腕和冷酷著稱的開國君主,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衰老。
他除掉了無數功臣,肅清了數不清的貪官污吏,自以為將天下牢牢掌控在手心。
可最終,他卻敗給了一個微不足道、行事瘋癲的瘋子,敗給了自己內心深處那無法消除的猜忌、對真相的執念,以及……那份試圖平衡一切,卻最終導致全面失控的帝王心術。
標兒……雄英……妹子……
咱……咱到底……做錯了什么……
一聲無聲的、帶著血淚的吶喊,在老朱的心底轟然回蕩。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干涸著喉嚨,喊了一句:“云明!”
“奴……奴婢在……”
云明連忙小心翼翼地回應。
老朱看都沒看他一眼,隨后淡淡地道:“大朝會推遲一個時辰……咱有些乏累,讓百官們到偏殿等候。另外……”
說到這里,他又扭頭看向蔣:
“帶人去將張飆的攤子拆了!就說張飆的‘高薪招聘’不符合朝廷用人規矩,哪怕‘審計藩王’,也要咱同意。”
“同時,告訴所有圍觀的人,咱雖然同意張飆建立反貪局,但張飆沒有財事權和人事權!”
“其他的,先不管了,等開完大朝會,咱再跟他算帳。”
“臣(奴婢)……遵旨!“
蔣與云明對視一眼,旋即異口同聲,然后火速退出了大殿。
而目送他們離開的老朱,則臉色陰沉的瞇起了眼睛。
張飆,咱不管你有何目的,等咱立了皇太孫,一切將塵埃落定……
咱知道你支持允祝燮渙7鄄換崛媚憷迷祝栽鄱用竅率幀
他覺得朱允錐宰約耗切┩跏迕塹某鷙蓿欽澎羝鵠吹摹
其目的就是二選一。
如果自己不動那些藩王兒子,他就利用朱允錐災轂曛賴某鷙蓿彌煸茲ザ切┓跏迨濉
這賊子!好歹毒的心!
老朱惡狠狠地錘擊了一下書案,渾身殺意凜然。
等咱查清真相,不再需要你,咱會將你凌遲處死……
你給咱等著……
……
另一邊,承天門外。
當張飆喊出‘審計藩王’四個字的時候,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擠在攤子前,眼巴巴地盯著高薪職位和烤紅薯的官員們,臉上的渴望和熱切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驚恐萬狀的慘白。
那個手里還捏著小半塊沒吃完的紅薯的給事中,手一抖,金黃的薯肉‘啪嗒’掉在地上,他都渾然不覺。
只見他張大了嘴巴,如同離水的魚,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圍著攤子的七八個官員,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齊刷刷地后退了好幾步。
仿佛那張破桌子、那塊招聘牌子,以及桌子后面那個穿著戲服坎肩的張飆,是擇人而噬的瘟疫之源!
原本喧鬧如菜市場的承天門前,死寂如墓地。
就在所有人都被張飆的行震驚得無以復加的時候,一聲飽含震怒與正氣的暴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張飆!你這狂悖之徒!安敢在此妖惑眾,攪亂朝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緋袍的大臣越眾而出,正是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
自從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被老朱關進了詔獄,生死不知,都察院右都御史就是都察院最高長官。
而且,這位叫袁泰的都察院右都御史,素以剛正不阿聞名,就連老朱都對他十分器重。
甚至在《廢黜藩王俸祿制度》這件事上,將他叫過去私下商議。
然而,此刻的他,氣得胡子都在發抖,指著張飆的鼻子罵道:
“張飆!你還要胡鬧到什么時候?!”
“你難道不知道藩王對大明意味著什么嗎?竟敢妄審計藩王!?”
另一位禮部的侍郎也趁機發難,厲聲道:
“承天門外,大朝會之地,乃彰顯朝廷威儀之所!”
“你竟在此擺攤叫賣,行商賈之事,成何體統?!簡直有辱斯文,褻瀆朝廷!”
“還有你這所謂高薪俸祿!”
戶部的一位郎中跳了出來,他最聽不得有人比他戶部發錢還大方:
“遠超朝廷定制,蠱惑人心!此乃僭越!是亂政!你張飆意欲何為?!”
幾位大佬一帶頭,剛才被嚇得不敢說話的官員們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出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