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呂氏寢殿。
夜已深,燭臺上的火焰卻跳動得異常不安。
呂氏端坐在梳妝臺前,銅鏡中映出的那張臉,依舊保持著往日的溫婉端莊,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眼底深處竭力壓抑的一絲驚悸與冰冷。
殿內侍奉的宮女太監,已全部換上了陌生而沉默的面孔。
她經營多年、如同臂指的心腹,在這幾個月里,或被調離,或因一些微不足道的‘過錯’被逐出宮,甚至有兩個貼身的老嬤嬤,前日還好好兒的,昨日便‘突然急病’暴斃了。
清洗。
毫不掩飾的、來自華蓋殿那位至尊的清洗。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帶著審視。
每一次殿外的腳步聲,都讓她心頭一緊。
她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無形蛛網層層纏住的飛蛾,稍有異動,便會被潛伏在暗處的蜘蛛瞬間吞噬。
他果然開始查了……查雄英之死,查到了洪武十五年巡游……
呂氏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支金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在極致的恐懼中飛速運轉。
朱標當年突然提出巡游,其實與她有關。
那日,太子因《空印案》與皇上激烈爭執后,心情郁結,回到東宮仍是怒意難平。
她溫勸慰,親手奉上安神茶,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殿下心中郁結,留在宮中難免觸景生情,不若奏請父皇,出去走走?江南風光正好,也好散散心,避開這朝堂紛擾。”
她說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副為夫君考量的賢惠模樣。
朱標當時正在氣頭上,又素知她體貼,便采納了。
甚至后來決定帶上朱雄英,她也未曾阻攔,反而表現出對嫡長孫的關切,叮囑隨行宮人務必仔細照料。
而她之所以沒去,是因為月事疼痛難忍。
這個雖然私秘,但只要查宮人記錄和太醫診斷記錄,都可以查出來。
一切都天衣無縫。
她算準了皇帝與太子之間的矛盾,算準了太子需要宣泄的出口,也算準了……大案后,宮外遠比宮內更‘安全’。
可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十幾年后,會橫空殺出一個張飆!
更沒算到,那個看似粗豪的洪武皇帝,疑心病會重到如此地步,竟能從陳年舊事中,嗅到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氣息!
難道是那封《治安疏》……張飆那瘋子提及我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時候張飆還沒入仕……
但皇上懷疑我了……他一定懷疑我了!
這個認知讓呂氏如墜冰窖。
以皇上‘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的性子,一旦抓住絲毫把柄,自己和允啥冀牢拊嶸碇兀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呂氏深吸一口氣,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勾起一個無懈可擊的、帶著幾分哀愁和逆來順受的弧度。
她知道,此刻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門窗的縫隙,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放下金簪,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極其緩慢而穩定地梳理著長發,仿佛外界的一切風雨都與她無關。
她甚至輕聲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調,曲調婉轉,帶著淡淡的憂傷,恰如一個思念亡夫、又擔憂兒子前途的未亡人。
但她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封的戰場。
他在查隨行人員,查東宮記檔……那些明面上的東西,早已清理干凈,他查不到什么。
唯一可能出紕漏的,是那些我無法直接接觸、也無法完全控制的暗線……還有,當年經手那件事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她埋得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大的隱患。
若非萬不得已,她是絕不愿聯系,更不愿其暴露。
但如今,皇上顯然已經起了疑心,并且動作如此迅疾猛烈……
必須讓他閉嘴!或者……讓他永遠消失!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在她心中嘶鳴。
但旋即,更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皇上既然已經開始秘密調查,又豈會不防著她殺人滅口?
此刻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成為指向她的鐵證!
她梳理頭發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不行……現在絕不能動。一動,就是自尋死路。
她將翻騰的殺意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現在比的就是耐心,比的就是誰更能沉得住氣。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在追憶與太子朱標的往昔歲月,眼角甚至適時地滑落一滴清淚。
這副模樣,落在監視者眼中,再正常不過。
然而,在她寬大袖袍的掩蓋下,那雙手卻死死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等……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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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等一個能把這潭水攪得更渾,讓皇上的注意力再次轉移的機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承天門外的官宿方向,那個攪動了一切風云的瘋子。
她腦中甚至冒出了一個之前從未想過的、甚至恨得牙癢癢的想法。
張飆……你若能再瘋一點,把火燒到別人身上,該多好……
是的!她居然希望張飆的瘋狂,替她轉移老朱的注意力。
哪怕只是短暫的,足以讓她兒子坐上皇太孫寶位的時間。
可以說,此刻的呂氏,就像一只被困在琉璃罩中的毒蜘蛛,美麗而安靜。
她所有的‘毒液’和殺機,都只能隱藏在那副溫順的‘軀殼’之下,等待著,煎熬著,尋找著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破局之機。
殿外夜風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嗚咽。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她緩緩坐回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機深沉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她不再焦慮,也不再恐懼,只有平靜,只有監視者看到的溫良恭儉。
皇上……您盡管查吧……
您越是查,就越會發現,您的兒子,您的孫子,您這大明的江山……最終,都只能交到我的允墑擲錚
誰也別想……奪走!
……
翌日清晨。
今天是大朝會的日子。
寅時剛剛過去,天色未明,承天門外已是冠蓋云集。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照品階序列,肅然而立,等待著宮門開啟,覲見天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和壓抑。
立儲之事雖未明發諭旨,但消息靈通者早已心知肚明,今日大朝會,極有可能便是塵埃落定之時。
然而,這份莊嚴肅穆,卻被一陣極不和諧的敲鑼打鼓聲,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鐺!鐺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大明反貪局正式掛牌成立!高薪招聘,待遇優厚!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一個極其嘹亮、帶著幾分憊懶和戲謔的聲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霧,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官員的耳中。
所有官員都不約而同地,帶著驚愕、疑惑、甚至是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循聲望去。
只見在承天門外,御道右側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支起了一個簡陋無比的小攤!
一張破桌子,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旁邊還立著一塊碩大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卻極其醒目的大字寫著:
大明反貪局現場招聘處!
實習期三月,月俸:五十兩!
轉正后,年俸:五百兩起!績效優異者,上不封頂!
另:提供海外‘祥瑞’品嘗,先到先得!
桌子后面,張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七品御史官袍,外面卻極不協調地套了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色大氅,神似某‘小閣老’。
只見他一手拿著個破鑼使勁敲,另一只手揮舞著一根……烤得焦黑、冒著熱氣、散發著奇異香味的棍狀物。
“是他!張飆!那個瘋子!”
“他……他怎么敢在這里擺攤?!”
“大明反貪局?皇上何時準他設立衙門了?!”
“月俸五十兩?!年俸五百兩起?!他……他瘋了嗎?!這比尚書大人的俸祿都高了!”
人群瞬間嘩然!
所有官員都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在大朝會之日,在承天門外,天子腳下,敲鑼打鼓,高薪招聘?!
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荒唐事!
一些品階較低、家境清寒的官員,看著那牌子上的數字,眼睛都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著。
五十兩月俸!
那可是他們現在年俸的好幾倍!
更別提轉正后那令人眩暈的五百兩!
這誘惑……太大了!
終于,有幾個膽大、或者說快‘窮瘋’了的官員,忍不住湊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