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綿里藏針,既否了楊妃的提議,又暗示郭惠妃之前沒被選上,現在老了,就更別指望了。
郭惠妃面色不變,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湘王朱柏之母胡順妃,聽到達定妃的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附和達定妃,聲音帶著急切和討好:
“定妃姐姐說得是!惠妃姐姐是該好生歇息了。妾身……妾身覺得定妃姐姐出身高貴,見識不凡,或可擔當此任!”
她只想趕緊推舉一個人出來,結束這令人窒息的過程,好回去打聽兒子的消息。
達定妃斜睨了胡順妃一眼,嘴角的譏誚更濃,卻并未接話。
推舉我?胡氏這蠢貨,怕是慌不擇路了。我兒齊王也在外地就藩多年,此刻出頭,豈非惹禍上身?
場面一時有些僵持。
幾位低階的嬪妃更是噤若寒蟬,不敢輕易開口。
良久,坐在次席的楚王朱楨之母胡充妃,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年紀稍長,資歷頗深,說話不疾不徐。
“既然姐妹們謙讓,那本宮便先拋磚引玉了。”
胡充妃聲音溫和,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主持六宮,非同小可,需得資歷深厚、德行昭彰,且需……嗯,需得皇子成年,能為其分憂,穩固國本方好。”
她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將那些兒子年幼,或未就藩的妃嬪隱隱排除在外。
但她的話音剛落,坐在她對面的楊氏便微微蹙眉。
“胡姐姐所在理。”
楊氏接口道,語氣不咸不淡:
“只是,資歷德行固然重要,但更需心思縝密,處事公允,能體恤眾姐妹才是。畢竟,六宮和睦,方能令皇上在前朝無憂。”
她這話,暗指胡充妃平日不夠‘體恤’。
胡充妃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看向達定妃:
“定妃妹妹方才說需年輕精力充沛者,妹妹倒是想起一人。定妃妹妹素來聰慧機敏,又深諳禮儀,或許是不錯的人選?”
達定妃臉色微沉,冷冷道:
“充妃姐姐說笑了,妾身何德何能?況且,妾身聽聞,近日宮外頗不太平,有些流蜚語,甚至牽扯到了一些禁藥之事……這等時候,還是避嫌為好。”
她主動提及了‘禁藥’這個禁忌話題,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幾位兒子與醫藥、地方進貢可能有關的嬪妃。
此一出,殿內溫度驟降。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敲登聞鼓的老訟棍和鐵盒中可能涉及的宮闈秘聞。
胡充妃心中暗罵達定妃歹毒,竟敢在此時揭開這個蓋子,但面上卻不得不維持鎮定:
“定妃妹妹慎!宮外流,豈可輕信?皇上明察秋毫,自有圣斷。”
說完,她環視一圈,見氣氛已被達定妃攪得更加緊張,便扭頭朝郭惠妃道:
“惠妃姐姐,還是您來主持吧!”
郭惠妃聞,緩緩起身,面向眾人,語氣變得鄭重:“既然諸位妹妹各有考量,難以一致,不如這樣”
她頓了頓,道:“本官推舉……充妃妹妹暫代宮務。”
“啊?”
胡充妃一愣。
郭惠妃不理她的驚訝,繼續道:
“理由有三:其一,充妃妹妹性子爽利,處事果決,能鎮得住場面。”
“其二,其子就藩在外,與京城諸事牽連較少,或更能秉公處理;其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達定妃、胡順妃、楊妃,意味深長地道:
“充妃妹妹不涉醫藥、不通香料,與近日流所涉之事,皆無瓜葛,最為干凈!由她暫代,或可最大程度平息物議,安定宮闈,靜待皇上最終圣裁!”
這一番話,可謂老辣至極。
既找了個擋箭牌,又暗指了達定妃、胡順妃的嫌疑,還將安定和避嫌放在了臺面上。
胡充妃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在郭惠妃凌厲的目光和眼下詭異的局勢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達定妃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楊氏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胡順妃更是唯唯諾諾,不敢有異議。
其余嬪妃見幾位高位妃嬪已然如此,也紛紛附和:“惠妃姐姐思慮周全,妾等無異議。”
一場看似民主推舉、實則暗藏刀光劍影的后宮會議,就在郭惠妃快刀斬亂麻的操作下,匆匆落下了帷幕。
當老朱看著云明呈上的記錄,尤其是重點標注了胡充妃‘被推舉’的場面和郭惠妃那番‘深明大義’的陳述時,他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胡氏……看似干凈,很難說清,楚王就藩武昌,也算是一方藩屏。她若主持六宮,其子的聲勢怕會更大。
達氏……蒙古貴女,心思不淺。她主動揭開禁藥之事,是想攪渾水,還是想撇清自己?亦或是借機敲打胡氏,甚至暗示他人?
老朱的手指在‘禁藥’二字上重重敲擊了一下,眼中寒光閃爍。
這無疑是觸及了他最敏感的神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郭惠妃那番‘深明大義’的陳述上。
郭惠妃的話,看似謙遜、顧全大局。
但在老朱看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極高明的自保和反擊?
她巧妙地化解了自己的聲勢,將自己置于一個超然且‘公心’的位置。
郭氏……郭子興的女兒……
老朱心中默念。
郭惠妃的出身,以及她多年掌部分宮務卻并不張揚的做派,在此刻浮上心頭。
她兒子就藩多年,但素來低調,不似老二、老三那般張揚。
在此刻推舉中,她未主動爭搶,也未明顯結黨……
老朱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懷疑幕后黑手可能與就藩的藩王母妃有關,希望通過這次推舉看出端倪。
胡充妃的‘排外’和達定妃的‘陰狠’都讓他心生警惕。
但郭惠妃的表現,又讓老朱有些拿不準。
她是真的無心權勢,明哲保身?還是……藏得更深,更懂得韜光養晦?
這種不確定,讓老朱感到煩躁。
他厭惡任何脫離他掌控的人和事。
然而,眼下的局面,他必須盡快穩定后宮,不能再讓前朝的風波在后宮掀起更大的浪。
胡充妃,其子楚王勢力也不小,此刻用她,恐助長其氣焰,且與‘避嫌’原則不符。
達定妃,心思難測,語帶刺,非安定后宮之人選。
楊妃、胡順妃等,更是怯懦無能,不堪大任。
相比之下,郭惠妃資歷最老,出身特殊,平日表現還算穩重。
至于她的理由?
老朱眼中寒光一閃。
哼,咱什么時候給你們做主了?
不管是誰,咱相信你們,遲早會露出馬腳!到時候……
想到這里,老朱心中已有決斷。
他提起朱筆,在那份記錄上,在郭惠妃的名字旁,緩緩批下一個字:可。
筆鋒凌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放下筆,他對垂手侍立的云明淡漠地道:
“傳旨:六宮事宜,暫由惠妃郭氏統攝。望其克秉公心,勤謹奉上,和睦宮闈,勿負朕望。”
“奴婢遵旨。”
云明連忙躬身應道。
“還有!”
老朱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告訴郭氏,也告訴后宮所有人!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宮里,該吃吃,該睡睡!”
“誰要是再敢搬弄是非,打聽前朝,或者跟宮外傳遞什么消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碴子:
“咱不管她是誰,有什么兒子,一律按窺探禁中、圖謀不軌論處!絕不姑息!”
“是!皇爺!奴婢一定將旨意明白傳達到每位娘娘!”
云明嚇得渾身一顫,連忙保證。
旨意很快傳遍后宮。
不多時,那位老嬤嬤就去了佛堂,將老朱的旨意復述了一遍。
跪坐在佛堂前的婦人,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轉瞬即逝,隨后平靜道:
“知道了,記得準備一份豐厚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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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