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次日清晨,張飆撐著一把油紙傘,哼著小曲兒,出現在了忠誠伯府門口。
此時的忠誠伯府,早已沒有了昔日曹國公府的盛況。
門前冷冷清清,石獅子都被雨打濕了,顯得格外蕭索。
“勞煩通稟,就說故人張飆,求見忠誠伯!”
走到府門前,看見府門緊閉,只有兩個沒精打采的門房縮在門洞里躲雨,張飆笑瞇瞇地說了一句,語氣輕松得就像在拜訪老友。
兩個門房一聽到‘張飆’兩個字,嚇得差點從門洞里跳出來,臉都白了。
這位爺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瘋子、瘟神、掃把星!
自家老爺就是被他坑得從國公貶成了伯爵,現在還關在府里閉門思過呢!
“張張大人,聽說您被放出來了恭喜恭喜”
一名門房壯著膽子,訕笑著作揖道。
另一名門房則哭喪著臉附和道:
“是啊張御史,您行行好,我家老爺在閉門思過,不見客!”
“思過?思什么過?”
張飆眉毛一挑:“我正是來幫他‘思過’的!”
說完,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快去通報!就說我張飆帶了能讓他官復原職,甚至更進一步的法子來!再磨蹭,耽誤了你們家老爺的前程,你們擔待得起嗎?!”
他這話半真半假,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瘋勁兒。
門房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一個機靈點的,咬咬牙,轉身進去通報了。
過了好一會兒,小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張惶恐又古怪的管家臉:
“張……張大人,您請回吧。我家伯爺說了,他近日潛心禮佛,不問外事,更……更不想進步了,您的好意,他心領了。”
張飆撇了撇嘴,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
不想進步?騙鬼呢!你這廝要是真能安心禮佛,老子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清了清嗓子,不僅沒走,還后退幾步,站到了府門外街道的正中央。
此地雖然不是鬧市,但也有零星行人。
只見張飆深吸一口氣,猛地扯開嗓子,用一種痛心疾首、如同哭喪般的腔調,對著忠誠伯府的大門嚎了起來:
“李兄!九江我兄!您開門啊!我知道您在家!”
“您可不能就此消沉,一蹶不振啊!”
“您忘了我們在詔獄……呃不,您忘了我們縱論天下,誓要為國除奸、為君分憂的壯志了嗎?!”
“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皇上求賢若渴,正是我輩挺身而出之時!您怎么能躲在家里念經呢?!”
“您那滿腔才華、一身本事,難道就要埋沒在這青燈古佛之間了嗎?!暴殄天物啊!我大明痛失棟梁啊!”
他聲若洪鐘,感情充沛,仿佛李景隆是他失散多年、如今卻看破紅塵的至交好友,聽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府門內,李景隆正躲在影壁后偷聽,氣得渾身發抖,臉都綠了。
“無恥!無恥之尤!”
他咬著牙低罵:“這瘋子!他是非要害死我才甘心嗎?!”
張飆這一通鬼哭狼嚎,看似勸進,實則把他架在火上烤。
什么‘縱論天下’、‘為國除奸’,這要是傳到皇上耳朵里,他李景隆還想有好果子吃?
然而,張飆的哭嚎還在繼續:
“九江兄啊!您忘了嗎?您忘了那七彩琉璃酒具嗎?您忘了當初的誓嗎?”
“您說老子英雄兒好漢!您可是要當大明戰神的男人啊!”
“噗――!”
李景隆差點一口水把自己嗆死:
“狗日的張飆!我什么時候說要當大明戰神了?!”
雖然他恨不得馬上沖出去掐死張飆,但他卻是不能讓張飆再哭嚎下去了。
果然,沒嚎幾聲,那扇小門就被再次猛地打開,剛才那管家臉色煞白地沖出來,幾乎是哀求道:
“張大人!張爺爺!您快別喊了!伯爺……伯爺請您進去說話!”
張飆立刻收聲,臉上那悲慟的表情瞬間消失,換上一副‘早該如此’的笑容,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我與九江兄乃莫逆之交,何必如此見外。”
說罷,他整了整衣冠,大搖大擺地從小門走進了忠誠伯府。
客廳內,李景隆黑著一張臉,坐在主位,看也不看張飆,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張飆!你到底想干什么?!還嫌害我害得不夠慘嗎?!”
張飆自顧自地找了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笑瞇瞇地道:
“九江兄,此差矣。我那是幫您認清現實,刮骨療毒!”
“您看,您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雖然爵位低了點,但至少命保住了嘛!”
李景隆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張飆不再跟他繞彎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九江兄,您想不想……打個翻身仗?”
“打個屁的翻身仗,要不是你,我能落到這步田地?!你還想害我?!”
“我說李九江,話可不能這么說。當初在詔獄,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能全須全尾地出來?還能保住個伯爵?”
“你”
李景隆一愣,想起在詔獄里張飆確實沒怎么為難他,氣勢不由得弱了三分,但依舊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張飆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蠱惑的光芒:“就是想請你,跟我干一票大的!”
“什么大的?”
李景隆心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審計內帑!”
張飆一字一頓地說道。
“什么?!”
李景隆嚇得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瘋了?!審計內帑?!那是皇上的私庫!你想死別拉著我!”
“誒,話不能這么說。”
張飆擺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內帑的錢,也是大明的錢,更是皇上的錢!審計一下,幫皇上理理財,清除蛀蟲,這不是忠臣該做的事嗎?”
說完,他頓了頓,看著李景隆驚恐萬狀的樣子,又加了一把火,語氣變得陰森:
“更何況,太子之死的真相還沒水落石出,如今又出了皇長孫死亡疑云,你就不好奇,會不會與內帑有關?畢竟宮里的事,很難與內帑沒有關系.”
李景隆聽得頭皮發麻,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你……你胡說八道什么!那是誅九族的大罪!我不干!打死我也不干!”
“嘖,瞧你這點膽子!”
張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就提過審計內帑,雖然沒成功,但種子已經種下了。”
“現在我來找你,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門路,你能克扣貢品,不被發現,肯定知道一些與內帑有關的隱秘手段,而且……你夠倒霉,夠需要功勞翻身!”
說完,他頓了頓,語氣又帶上威脅地道:
“再說了,九江兄,我今天來你府上,錦衣衛那幫鷹犬會不知道?我現在走出去,要是到處跟人說,我張飆來找忠誠伯李景隆,是為了跟他一起審計內帑,為皇上分憂!”
“你說……皇上是會信你呢,還是會覺得你跟我這‘瘋子’又攪和到一起,圖謀不軌?”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李景隆從頭涼到腳。
他太了解老朱的多疑和狠辣了!
張飆說得沒錯,他現在就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跟張飆扯上關系,本身就洗不清了!
“你……你害死我了!”
李景隆帶著哭腔,幾乎要癱軟在地。
“別慌嘛!”
張飆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幾個紅薯,放在書桌上:“來來來,嘗嘗這個,壓壓驚。”
李景隆看著那幾個臟兮兮的土疙瘩,一臉嫌棄:“這都什么玩意兒?”
“好東西!”
張飆神秘一笑,也不管李景隆同不同意,直接拿起一個,扔進李景隆面前的炭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