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華蓋殿依舊莊嚴。
燭火在風中搖曳,將老朱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殿壁上,如同一只蟄伏的蒼老雄獅。
細雨敲打著琉璃瓦,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更襯得殿內死寂一片。
蔣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步入殿內,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清晰:
“皇上,張飆……刑期已滿,已著官服離開官宿。”
龍椅上,老朱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份早已被翻看得起了毛邊的奏疏。
正是那份染過血、又被他親手撫平,內容卻足以讓他夜不能寐的《治安疏》。
“他出去后,有何舉動?”
老朱的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回皇上,他先在都察院外徘徊,與王御史有過短暫交談,隨后去了城南‘醉仙居’,與一名戶部老吏飲酒。席間……語無忌,提及了有關皇上,有關《治安疏》的一些事……”
蔣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名戶部老吏懷疑,皇上赦免張飆,是因為他在獄中寫的《治安疏》……”
老朱聽到這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眼。
蔣又繼續道:
“之后他便回了官宿,暫無異常。臣已加派了人手,十二時辰輪班,他的一舉一動,皆在掌控之中。”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和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蔣跪在地上,心中忐忑。
他本以為,皇上聽到張飆如此不安分,會立刻勃然大怒,甚至可能改變主意,再次將那張飆投入詔獄,或者直接處死。
畢竟《治安疏》里的內容,實在太過駭人。
哪怕蔣沒有親眼看過,光是聽老朱提起朱雄英之死,都嚇得膽戰心驚。
要知道,老朱因為太子朱標之死,殺了足足一個月,這還只是直接殺的,還沒有算后續牽連的。
反正到現在為止,他們錦衣衛還在全國各地調查與朱標只起有關的人,秘密抓捕,審訊,屠殺。
若是朱雄英之死的真相再被爆出來,他都不敢想,恐怕大明以后就沒有安生日子了。
然而,蔣擔心的事,一樣都沒有發生。
老朱的反應,平靜得可怕。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讓蔣感到不安。
自從老朱看到《治安疏》,下旨赦免張飆后,他就變得越來越沉默,心思也愈發深沉難測。
良久,老朱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的目光沒有看蔣,而是投向了窗外漆黑的雨夜。
“咱知道了。”
老朱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知道張飆不會安分。
那個瘋子,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只要他還活著,就注定會掀起波瀾。
他不殺張飆,不是因為張飆不該死,而是張飆知道的秘密,讓他這個殺伐果斷的皇帝,都有些忌憚。
特別是《治安疏》里,那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頭的第一句話――
老朱,你知道朱雄英是怎么死的嗎?
就因為這短短一行字。
老朱最終下定了決心,暫時不殺張飆。
后來的事實也證明,不殺張飆是明智的選擇。
在張飆被囚禁的兩個月時間里,他讓蔣將當年伺候過朱雄英的宮人、太醫,乃至相關人等,查了個底朝天。
可惜,一無所獲。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早夭’,指向‘天花感染’。
仿佛張飆《治安疏》里的那句話,真的只是一個瘋子臨死前的胡亂語,只是為了擾亂他的心神。
或者,讓他無法痛下殺手。
可老朱不信!
朱標的死,已經證明這深宮之內的水,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
朱雄英的死,怎么可能全然無辜?
甚至馬皇后的死,他都忍不住去懷疑,是不是也有蹊蹺?
而張飆那個妖孽,在他看來,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一定窺探到了連自己這個皇帝都未能察覺的隱秘!
一股強烈的沖動,幾乎要沖破老朱的胸腔。
他想立刻把張飆抓過來,嚴刑拷打,逼問他說出真相!
無論用什么手段!
但是最終,他還是強行將這沖動壓了下去。
他知道張飆的性格,這個瘋子不求名,不求利,為達目的不折手段。
如果逼得太急,他真可能魚死網破,不顧一切的拉大明陪葬。
而如今的混亂局面,不都是張飆造成的嗎?
想到這里,老朱握緊龍椅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那妖孽究竟還知道多少秘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現在如此招搖,是不是就在等著咱去找他?等著給咱設下另一個圈套?
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不能動張飆,至少現在不能。
在徹底弄清楚真相,以及張飆到底有何目的之前,他不能把這個唯一的‘知情人’逼上絕路。
而且……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張飆被解禁,就像一塊被重新拋入池塘的誘餌。
之前被他掀翻的傅友文、茹余黨,那些被他得罪死的勛貴,乃至……可能存在的、與雄英、與標兒、甚至秀英之死有關的幕后黑手,他們會怎么做?
是夾起尾巴躲得遠遠的,還是……會忍不住跳出來,去找張飆的麻煩,甚至殺人滅口?
“盯著他!”
老朱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酷和平靜,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給咱盯死了!不只盯他,也要盯緊所有靠近他的人!”
“看看有哪些牛鬼蛇神,會忍不住跳出來。”
“咱倒要瞧瞧,這潭水底下,還藏著多少大魚!”
“是!臣明白!”
蔣心頭一凜,立刻領命。
他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要以張飆為餌,釣出更深藏的勢力。
一個該死未死的人,會讓所有期望他死的人,如坐針氈。
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個瘋子會不會“瘋咬”出他們的秘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去吧。”
老朱平靜地揮了揮手,然后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
蔣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空蕩的華蓋殿內,只剩下老朱一人。
他依舊閉著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良久,他忽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云明。”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云明,立刻悄步上前,躬身道:
“皇爺,奴婢在。”
“允啄嗆19印罱綰危俊
老朱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云明垂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謹慎的斟酌:
“回皇爺,皇三孫殿下自那日……那日之后,便一直待在北五所宮中,深居簡出。”
“據伺候的人說,殿下時常在院中練武,或是……對著孝陵方向發呆。偶爾,會問起各地反叛的消息,對幾位藩王叔父的動向,似乎……頗為留意。”
老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