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紙張的手猛地一緊。
啊!砍頭好痛,太痛了!
這混賬東西!
死到臨頭還敢如此戲謔!?
老朱的怒火瞬間又被點燃,幾乎要將這薄薄的紙頁捏碎。
然而,當他看到第二行字時,所有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凍結。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老朱,你知道朱雄英是怎么死的嗎?
朱雄英!
他的嫡長孫!標兒的嫡長子!
那個聰慧伶俐、被他寄予厚望,卻在夭折的皇長孫!
這個名字,如同最尖銳的錐子,狠狠刺入了老朱心中最柔軟、也是最不敢觸碰的傷疤。
朱雄英的死,一直是他和朱標,乃至整個大明王朝難以說的痛。
官方記載的是‘早夭’,但宮中私下亦有風寒、急癥等各種猜測。
其中并非沒有疑點。
只是當時太子健在,他不愿深究,怕引起不必要的動蕩和猜忌。
畢竟那時候大明剛建國不久,一切影響大明統治的事都要擱置。
所以,他才將這份悲痛強行壓下。
而這一壓就是十幾年,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這事了。
如今,張飆那個‘死人’,竟然在遺書中直指朱雄英之死?!
老朱仿佛被重新拉回了朱雄英早夭那一年。
但他心中依舊十分疑惑。
那瘋子怎么會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那時候……他張飆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刨食呢!
難道……難道雄英的死,也并非意外?!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纏緊了老朱的心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因為朱標之死的真相就擺在那里。
雖然現在離真相還差一步,也就是沒抓到那個幕后黑手,但朱標的死,完全顛覆了之前被認定的死因。
這說明什么?說明張飆沒有撒謊,他是真的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秘。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恐懼、以及被揭開舊傷疤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這位鐵血帝王的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手指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栗,猛地將紙頁翻到背面。
他倒要看看,張飆這妖孽,到底要說什么……
背面的字跡依舊潦草,卻仿佛帶著鮮血和嘲諷:
哈哈哈!你還真敢看啊老朱!?
我猜你現在肯定很憤怒,很惱怒,很想將我碎尸萬段,挫骨揚灰是不?!
你啊!也就這點能耐了……
嘖嘖,但我偏不告訴你!
你肯定要問為什么?因為,你不配知道更多真相!
之前做了那么多努力,事實都已經擺在你面前了,你還在猶豫不決,真不知道朱元璋是不是也死了!?
來!來看看吧!看看你那些兒子干的好事!
秦王朱荊奧印13爍鈑淄煥撓盟叫蹋釕唷11盥瘛11鶘眨磺終濟裉錚慌按耍懷桄鵪蓿栽椒巍!
晉王朱,以奔馬縛人,車裂之。
周王朱淥辣靖俏浪拘n盡!
齊王朱_,聽信讒,殺死指揮、千百戶、校尉人等并全家,計四百八十二名。
魯王朱檀,迷戀煉丹,為取藥引閹割九十九名男童。
代王朱桂,當街隨意砍殺百姓;用大錘敲人腦袋;逾制修建王府。
岷王朱f,擅收諸司印信,殺戮吏民。
谷王朱b,奪民田,侵公稅,殺無罪人;長史數諫,被誣誹謗而遭磔殺。
一條條,一款款,觸目驚心!
老朱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握著紙頁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這些……這些混賬東西!
他們怎么敢?!
他分封諸王,是讓他們鎮守邊塞,屏藩皇室,不是讓他們在封地上作威作福,禍害百姓的!
尤其是老二朱荊
那些令人發指的罪行,光是看著就讓他一陣陣反胃,一股邪火直沖頭頂!
這就是他朱元璋的兒子?!與禽獸何異?!
還有老三!老五!老七……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兒子們是如何打著皇子的旗號,肆意踐踏著他親手制定的《皇明祖訓》,如何將他最重視的百姓視若草芥!
“畜生……一群畜生――!”
老朱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聲音嘶啞,充滿了被背叛的痛心和滔天的憤怒。
然而,這憤怒之中,卻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慌。
張飆怎么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有些事,連他派去的巡按御史都未必能查得這么清楚!
難道……他在每個王府都安插了眼線?這怎么可能?!
這個張飆,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人是鬼?!
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幾行字時,所有的憤怒、痛心、恐慌,都化為了一種冰徹骨髓的寒意和一絲被徹底撕開偽裝的羞恥。
就這,還只是一部分,時間短,我沒有寫完!
就這,你還在猶豫要不要‘廢黜藩王俸祿制度’!?
正所謂,生而不養,養而不教,父之過也。
縱兒做惡,更與畜生無異。
何謂無父無君?無父之德行,無君之操守。百姓視為君父,乃人生一大恥也。
縱觀歷朝歷代,似此等君父者,古之少有。
煌煌大明,續漢之江山,當不世奇功。然,明之國君,不復漢也。明之百姓,不如漢也。
嗚呼哀哉!
――臣,張飆,泣血死諫,望陛下洗心革面,罪己天下,以安國運。
“轟――!”
老朱只覺得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無父無君……人生一大恥……”
“明之國君,不復漢也……明之百姓,不如漢也……”
“洗心革面……罪己天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臉上,燙在他的心上。
特別是他在詔獄里痛斥張飆‘無君無父,罪該萬死’那一幕,仿佛昨日重現。
要知道,他朱元璋起于微末,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這煌煌大明,自問勤政愛民,勵精圖治,就是為了建立一個遠超漢唐的盛世。
可是現在,一個他親自下旨處死的‘妖孽’、‘國賊’,卻在遺書中用最誅心的辭,將他畢生的功業,將他身為皇帝和父親的尊嚴踩踏得一文不值。
甚至,將他朱元璋釘在了‘無父無君’、‘縱子行兇’、‘不如漢朝’的恥辱柱上。
“噗――!”
急怒攻心之下,老朱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在那份《治安疏》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皇爺!”
云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沖上前。
老朱卻猛地一把推開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一雙眼睛赤紅得嚇人,死死盯著那份被血染紅的遺書,胸膛劇烈起伏。
然而,比憤怒更深的,是一種無法喻的恐懼。
這份恐懼,不僅僅來自于張飆這如同預般精準、惡毒的指控,更來自于那份被刻意挑起、卻懸而未決的,關于朱雄英之死的疑問。
張飆提到了雄英!
他用了最惡毒的方式吊起了咱的胃口,卻又在最后輕飄飄地繞開了,將所有的火力集中到了藩王和他這個皇帝身上。
但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知道雄英之死的真相!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故意不提,是因為……因為真相可能比這些藩王的惡行更讓他無法承受?
還是因為牽扯到的人,讓他都覺得難以啟齒?!
是后宮?是其他兒子?
還是……標兒身邊最親近的人?!
無數的猜測如同毒蟲,瞬間爬滿了老朱的心頭,啃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厲鬼,掃向癱軟在地的那個錦衣衛小旗,聲音嘶啞扭曲,帶著一種瀕臨瘋狂的殺意:
“說!張飆……張飆到底死了沒有?!人頭呢?!尸身呢?!”
他必須要確認!
確認這個妖孽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沒死……如果這又是他的什么詭計……
“回……回皇上……”
錦衣衛小旗嚇得語無倫次:“鐘聲……鐘聲已響,劉大人……劉大人應該已經接旨……人……人頭想必……”
“想必?!”
老朱如同受傷的猛獸般咆哮起來:“蔣呢?!讓他立刻來見咱!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咱要親眼看到張飆的人頭!”
就在這極致的混亂和暴怒中,之前關于朱雄英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涌入腦海。
那個聰慧伶俐的孫兒,拉著他的衣袖,用稚嫩的聲音背誦《百家姓》……
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在他批閱奏章時,乖巧地坐在一旁臨摹字帖……
那個在他膝下承歡,被他寄予厚望的大明第三代繼承人……
雄英……我的好孫兒……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難道……難道真的不是意外?!
這個被他強行壓抑了多年的疑問,此刻被張飆以最殘忍的方式重新挑起,帶著血淋淋的鉤子,撕扯著他的心臟。
對張飆的憤怒,對兒子們的失望,對孫兒早夭的疑懼,對自身統治被全盤否定的羞恥和恐慌……
種種情緒如同巖漿般在他胸中翻涌、碰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他猛地將那份染血的《治安疏》揉成一團,緊緊攥在手里,仿佛要將其捏碎,卻又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不肯松開。
“滾!都給咱滾出去――!”
他對著云明和小太監發出了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
兩人連滾爬爬地逃出了大殿。
空蕩蕩的華蓋殿內,只剩下老朱一人,和他手中那份仿佛重逾千斤的‘遺書’。
他佝僂著背,站在滿地狼藉中,背影在燭光下拉得長長的,充滿了帝王的憤怒、父親的悲涼、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而整個華蓋殿,死寂無聲,只有老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在回蕩。
他佝僂著站在御案旁,手中緊緊攥著那份被揉皺、染血的《治安疏》,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那薄薄的紙頁,此刻仿佛有千鈞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憤怒!滔天的憤怒!
張飆這妖孽,臨死還要用如此惡毒的方式羞辱他,將他兒子們的丑行赤裸裸地攤開,將他畢生的功業貶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