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救國,無力回天!”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這兩句話,猶如魔音灌耳,不斷在刑場周圍回蕩。
以至于,張飆明明已經被斬首了,刑場周圍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仿佛時間靜止了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悲痛欲絕的哭聲,驟然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大人――!”
誰都想不到,第一個哭喊出聲的,不是沈浪他們,也不是朱允捉愕埽皇侵旄叱閎值埽尤皇僑巳褐校桓讎叛瘴溝牟諍鶴印
而隨著他的哭聲響起,所有陷入死寂的人們,瞬間回過神來。
完了……老夫……老夫闖下彌天大禍了……
劉三吾回過神來的下一刻,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身體猛地一晃,若不是身邊的小吏及時攙扶,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刑臺。
誠然,他與張飆是有些過節,但要說多大的仇恨,卻是沒有的。
頂多算是口舌之爭。
而這些在皇帝面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因為皇帝想看到的,就是臣子之間的針鋒相對。
如果臣子們和諧一片,那皇帝就該寢食難安了。
所以,拋開政見不同,劉三吾只是嘴上對張飆恨之入骨,欲殺之而后快。
實際上,他一向明哲保身,是不愿當這個惡人的。
但老朱讓他監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他是儒宗代表,他出面是為了給天下士林和文武百官做一場戲。
畢竟張飆的那些行,得罪的不光是滿朝諸公,還有天下士林。
老朱因為朱標之死,大開殺戒,讓天下人心惶惶,如果不在這時候安定民心,臣心,很容易造成動蕩。
所以,老朱才不得不殺張飆。
這是最根本的目的。
在國家利益面前,忠臣就跟韭菜一樣。
然而,在張飆的一系列騷操作之后,這場戲演砸了。
原本張飆若老老實實赴死,結果還沒那么糟糕。
但張飆臨死前的瘋狂行,別說把戲演砸了,甚至連戲臺子都拆了。
這也是劉三吾惱羞成怒,不得不無視蔣的命令,擅自接旨的原因。
當然,張飆的行確實觸及了儒學的底線,他身為儒宗代表,維護儒學正統,無可厚非。
可當張飆以為國為民的形象被處死后,整個事情的意義就變了。
那么,作為監刑官的他,給人的形象是什么呢?
這么說吧。
秦檜殺了岳飛之后,來跟他敬酒,說兄弟你比我牛逼,先干為敬。
大概就是這種形象了。
所以,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感覺一片冰涼。
特別是看到周圍那些百姓、那些底層京官、甚至那些老兵的悲憤反應時,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仿佛親手斬斷了一根支撐著什么的無形柱子,而后果,他不敢想象。
至于方孝孺等文人學子,他們也被張飆臨死前的行震懵了。
他們看著刑臺,看著周圍悲戚得無以復加的人群,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壓抑哭聲,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就是他們口口聲聲要誅殺的“國賊”、“妖孽”?
為何他的死,沒有帶來想象中的“正氣昭彰”,反而像是……像是某種寶貴的東西被摧毀了?
那份《請斬國賊張飆以正視聽安天下士子書》里不是列了很多張飆人神共憤的罪名嗎?還有最近的血雨腥風,不都是因為張飆嗎?大家不是應該非常恨他嗎?
怎么會這樣?
難道……我們被利用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鉆入不少士子的心中。
“是你們!是你們這群腐儒!逼死了張青天――!”
人群中,一個穿著破爛軍服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情緒,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帶著血淚的怒吼!
這一聲怒吼,如同投入靜潭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對!是你們逼死了張御史!”
“飆哥為我們討餉!查貪官!他是什么國賊?!”
“你們這些只會動嘴皮子的書生!懂個屁!”
越來越多的百姓開始附和,憤怒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那些穿著儒衫的士子。
方孝孺渾身劇震,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也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了,但一想到張飆對儒學的抨擊?對《論語》的歪曲解讀,他又覺得自己沒錯,張飆誹謗圣學,光這一條,就該萬死。
于是,他猛地挺直了幾乎要彎下的脊梁,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怒吼的百姓,發出了尖銳而顫抖的駁斥:
“愚民!爾等都被張飆的妖蠱惑了!他誹謗圣學,動搖國本,死有余辜!”
“圣學煌煌,豈容褻瀆!?我等衛道之心,天地可鑒!”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帶著固有的傲氣,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色厲內荏和慌亂。
其他一些士子見方孝孺開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紛紛鼓噪起來,指著百姓斥罵“愚不可及”、“被妖人蒙蔽”。
而百姓之中,也不乏明事理的,他們也紛紛怒吼,“衛道怎么不去死,像張御史那樣”、“腐儒都該死”。
一時間,刑場周圍,文人斥責與百姓怒吼交織,場面一片混亂,幾乎要失控。
監刑臺上,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尤其在面如死灰的劉三吾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死定了。
隨即,他便不再理會下面的混亂,對身邊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常森漠然下令:
“維持秩序,驅散喧鬧人群。保護好刑場,沒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刑臺,尤其是張飆的尸身。”
說完這話,他驀然轉身,在一眾錦衣衛的簇擁下,徑直回宮復命,將這片混亂與悲憤留在了身后。
觀刑臺南側,朱明玉在看到刀光閃過的瞬間,雙眼一翻,直接就暈厥了過去,軟軟倒在姐姐朱明月懷中。
朱明月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抱著妹妹,淚水無聲滑落,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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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率先轉身,走向馬車。
就在他彎腰踏入車廂的剎那,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決堤,洶涌而出。
他死死咬住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劇烈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崩潰。
人群外圍,沈浪、孫貴、李墨、武乃大、趙豐滿五人,如同五尊泥塑,呆呆地望著刑臺。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直到周圍的人群開始被錦衣衛驅散,推搡著他們離開,他們才如同夢游般,踉蹌著隨著人流向后退去。
就在這時,天空中,毫無征兆地,飄下了細碎的、冰冷的雪花。
“快看!下雪了!”
不知道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人群中再次嘩然。
雪花落在沈浪等人臉上,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們恍惚間回過一絲神。
“慶祝……”
沈浪冷不防地呢喃了兩個字,然后猛地看向李墨四人,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抬頭道:
“慶祝!對!慶祝!飆哥說了,他死了,我們要慶祝!”
“今晚!一起吃豬頭肉!買五個!就跟那天一樣――!”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
李墨四人聞,頓時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趙豐滿率先反應過來,紅著眼睛,哽咽著接口道:
“還有……還有燒刀子!管夠!”
“對!燒刀子跟豬頭肉絕配!”武乃大的反應也不慢。
李墨看了眼他們,嘆了口氣,仰著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混著溫熱的液體流下,他長長地、帶著顫音嘆了口氣:
“舍生取義……飆哥他做到了……”
孫貴猛地一巴掌拍在李墨背上,力道大得讓李墨一個趔趄,他粗著嗓子,帶著哭腔罵道:“那個混蛋!他就想當英雄!明明……明明他說我們是英雄的!他竟然搶我們的戲!”
說完,他用力抹了把臉,吼道:
“走!吃豬頭肉去!慶祝他當英雄!我們……我們當狗熊!”
“哈哈哈!對!當狗熊!”
“慶祝飆哥當英雄!”
眾人跟著又哭又笑地附和著。
然后互相攙扶著,踉蹌著消失在飄雪的街角。
那笑聲比哭聲更令人心酸。
遠處,燕王府的馬車簾幕悄然落下。
朱高燧用力抹著不斷涌出的眼淚,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道:
“大哥……飆哥死了,父王說的‘天明’,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