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貪污受賄,欺壓同僚,處以剝皮實草――”
當那名之前出賣沈浪、孫貴的戶部老吏被錦衣衛念到名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嚇尿了,連忙跪地求饒:
“大人!我冤枉啊!我是被傅友文他們逼的!我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幾歲孩童.”
“且慢!”
還沒等王永哭訴完畢,旁邊一名錦衣衛立刻出打斷了他,然后拿過同僚的宣判書,糾正道:
“你看錯了!這個才是王永的處置罪行!”
“哦哦,好像是,我看錯了”
那名同僚反應了一下,重新宣判道:“王永!勾結傅友文,以謀反罪論處,當凌遲處死,抄家滅族!”
“什么?!”
王永聞,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傻了。
“不!不要啊!我家人是無辜的,他們是無辜的啊”
然而,他的喊冤聲并沒有博得錦衣衛的同情。
不多時,他就被押赴了刑場,連同他的一家老小,整整齊齊。
而同樣的情況,在六部衙門不斷發生。
鮮血染紅了刑場的土地,染紅了詔獄的墻壁,也染紅了大明的朝堂。
這場由太子朱標之死引爆的、夾雜著老朱喪子之痛、帝王猜忌和徹底清算意志的血腥風暴,以最殘酷、最徹底的方式,席卷了一切。
然而,老朱的屠刀,在血洗了六部衙門后,并沒有絲毫停頓,帶著更加酷烈的寒意,徑直揮向了秦王府和晉王府在京城經營多年的勢力網絡。
這一次,老朱要的不是隱秘的清除,而是大張旗鼓的審判和處決。
他要讓全城的百姓都看著,這些依附藩王、作惡多端的蠹蟲,是如何被碾碎的。
清晨,天色剛蒙蒙亮。
一隊長長的囚車便在重兵的押解下,從詔獄緩緩駛出,朝著刑場方向行去。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押解的囚犯數量極多,足有數百人。
他們個個身穿白色囚服,背上插著沉重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寫著他們的姓名和碩大的罪名。
圍觀的百姓早已將街道兩側擠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
“快看!出來了!”
“這么多狗官!都是秦王和晉王的人!”
“老天爺開眼啊!皇上圣明!”
囚車里,昔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員們,此刻面如死灰,神情萎靡。
有人緊閉雙眼,渾身發抖。
有人試圖蜷縮,躲避著兩旁投來的鄙夷目光和爛菜葉。
還有人目光呆滯,仿佛已經認命了。
維持秩序的兵士們高聲宣讀著部分首要人犯的罪行,聲音洪亮,傳遍整條街:
“犯官周保!原陜西布政使司參議,依附秦王朱荊
“罪一:在陜期間,伙同秦王護衛,強占民田千頃,逼死農戶數十人!”
“罪二:克扣修河款項,中飽私囊,致黃河決口,淹斃百姓無數!”
“罪三:向秦王進獻美女、珍玩,助長其奢靡之風!罪大惡極,判凌遲,夷三族!”
“犯官錢益!原戶部郎中,實為晉王朱安插朝中之耳目!”
“罪一:利用職權,將朝廷漕糧暗中折價賣給晉王商隊,牟取暴利!”
“罪二:泄露戶部機密,助晉王囤積居奇,操縱糧價!”
“罪三:結黨營私,排擠異己,為晉王籠絡朝臣,狼子野心,判斬立決,抄沒家產,子弟流放三千里!”
“犯官孫旺!原五城兵馬司副指揮,秦王爪牙!”
“罪一:縱容秦王護衛在京城欺行霸市,毆打百姓,強搶民女!”
“罪二:利用職權,為秦王暗中運輸違禁之物!”
“罪三:構陷忠良,將不服秦王之商戶誣為匪類,下獄拷打!兇殘暴戾,判腰斬!”
每一聲罪狀的宣讀,都引來圍觀百姓更加激烈的怒罵和歡呼。
“殺得好!這些天殺的狗官!”
“秦王的人沒一個好東西!在陜西就禍害我們,到京城還作惡!”
“晉王看著斯文,手下也這么黑心!該殺!”
“皇上萬歲!為咱們小民做主啊!”
臭雞蛋、爛菜葉、甚至石塊,如同雨點般砸向囚車。
百姓們積壓已久的憤怒和冤屈,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宣泄。
場面幾乎失控,充滿了一種暴烈而原始的正義感。
囚車最終抵達午門外的刑場。
這里早已是戒備森嚴,旌旗招展,錦衣衛緹騎按刀肅立,透出沖天殺氣。
蔣高坐臺上,面色冷峻。
一批批囚犯被拖下囚車,按倒在行刑臺上。
凌遲之刑最為殘酷,劊子手技藝精湛,刀光閃爍間,血肉橫飛,犯官的慘叫聲凄厲不絕,卻讓臺下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剮!狠狠的剮!讓他嘗嘗害死那么多人的報應!”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腰斬之刑,巨斧落下。
犯官身軀斷為兩截,內臟流了一地,血腥場面令人作嘔,卻更刺激了民眾亢奮的神經。
“痛快!看這些狗官還敢不敢欺壓良善!”
“這就是當藩王走狗的下場!”
斬首之刑相對干脆,鬼頭刀起落間,一顆顆人頭滾落,無頭尸身被隨意拖走,壘在一旁,如同小山。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氣,彌漫在整個刑場上空,連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微微變色。
但圍觀的百姓卻似乎陷入了某種狂熱的情緒中,他們為每一次死亡歡呼,為每一滴濺出的罪惡之血叫好。
這不僅僅是一場處決,更是一場由皇帝親自導演、面向全城百姓的‘正義表演’。
他用最極端、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皇權對藩王勢力的絕對碾壓,也極大地滿足了底層民眾對‘青天大老爺’懲奸除惡的心理渴望。
而刑場的血腥味尚未散盡,城中的茶樓酒肆卻早已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今天菜市口,又砍了三十多個腦袋!都是秦王和晉王的黨羽!”
“何止砍頭!還有凌遲、腰斬呢!真是大快人心!”
“皇上這次是動真格的了!這些藩王,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也就罷了,手還敢伸到京城來!”
“要我說,殺得好!這些官兒,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冤枉的!就知道巴結王爺,禍害咱們老百姓!”
“看來皇上心里跟明鏡似的!什么王爺,什么大臣,只要敢禍害大明江山,禍害咱們小民,統統都得掉腦袋!”
民心,在這一刻,前所未有地倒向了那位高踞龍椅、手段酷烈的洪武皇帝。
他通過這場血腥清洗,不僅懲治了貪腐,還沉重打擊了藩王勢力,更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了底層百姓利益的“捍衛者”。
秦王府、晉王府在京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元氣大傷。
可以說,這場針對秦、晉二王府勢力的清洗,以其殘酷和公開,極大地震懾了朝野,也徹底改變了京城的權力格局。
老朱用鮮血和死亡,再次向所有人宣告:
這大明的天,只能有一個太陽!
但這場風暴,還遠未到平息的時候。
接下來,就是藩王封地的大清洗。
不過,除了應天府的大清洗,引人注目之外,還有此前鬧得轟轟烈烈的‘斬張飆,正視聽’的那群人。
他們雖然沒有被大清洗波及,但也嚇得夠嗆。
“李……李兄,你聽說了嗎?昨夜秦王、晉王的人被錦衣衛抓了好多!菜市口今天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一個年輕監生臉色慘白,低聲對身旁的同窗說道,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何止晉王、秦王的人!我舅舅在戶部當差,他說昨夜整個京城都在抓人!好多官員……說沒就沒了!”
“我們……我們還要繼續跪在這里嗎?”
另一人接口道,嘴唇哆嗦著:
“這已經不是請愿了,這是……這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開始偷偷抹眼淚。
有人下意識地往后縮,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那面曾經象征道義和勇氣的‘萬書’,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踩上了幾個臟污的腳印,顯得無比諷刺。
“哐當!哐當!”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和鐵鏈拖地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如同喪鐘般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驚恐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隊隊盔明甲亮的錦衣衛緹騎,押送著長長一列身穿囚服、披頭散發、戴著沉重枷鎖的犯人,正從承天門方向緩緩走向午門外的刑場。
那些犯人中有他們依稀認得的面孔。
是昨日還在朝堂之上意氣風發的官員。
此刻卻如同待宰的羔羊,面無人色,眼神空洞。
更讓人膽寒的是,押送的錦衣衛們,目光冰冷地掃過這群跪著的士子,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和殺意。
無形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我……我不跪了!我要回家!”
一個心理承受能力較弱的孔家旁支子弟終于崩潰,哭喊著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就要往人群外跑。
“我也不跪了!這……這是要掉腦袋的!”
“快走啊!”
如同堤壩決口,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動搖了,掙扎著想要起身逃離這片即將被血染紅的土地。
“站住――!”
一聲如同驚雷般的怒喝,驟然響起。
只見一直跪在人群最前方,如同青松般挺拔的方孝孺,猛地轉過身來。
他清癯的臉上因極度的憤怒和失望而漲紅,原本銳利的眼神此刻如同燃燒的火焰,死死盯住那些想要退縮的同道。
“爾等豎子!安敢如此?!”
方孝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卻帶著一種悲憤的力量,震住了不少想要逃跑的人:
“讀圣賢書,所為何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乃大丈夫之節!”
“如今不過見些許刀兵,聞些許血腥,便惶惶如喪家之犬,欲棄道義于不顧乎?!”
他伸手指著那些被押解的囚犯,又指向皇城,痛心疾首地吼道:
“爾等看看!正是因朝有奸佞,國有妖氛,才需我輩挺身而出,以正視聽!”
“如今奸佞將除,爾等卻要臨陣脫逃?!對得起孔圣先師嗎?對得起胸中所學嗎?對得起……對得起這身儒衫嗎?!”
他的斥責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個退縮者的心上,讓一些人面露羞愧,低下了頭。
然而,恐懼終究是更強大的力量。
一個曾經十分激進的國子監學生,此刻卻紅著眼睛,帶著哭腔反駁道:
“方……方先生!您說得輕巧!那可是錦衣衛!是詔獄!是夷三族!”
“我們……我們只是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我們死了,有什么用?!能改變什么嗎?!”
“是啊方兄!”
另一人也鼓足勇氣道:“皇上……皇上這分明是怒了!是不講道理了!我們再跪下去,只怕……只怕下一個被拖去菜市口的,就是我們了!”
“螻蟻尚且偷生啊!方先生!”
“我們……我們只是想活著……”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虛無的道義和勇氣。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附和,哭聲、辯解聲、抱怨聲響成一片。
人群徹底散了,先前那種同仇敵愾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各自逃命的倉皇。
方孝孺看著眼前這如同雪崩般瓦解的場景,看著那些曾經信誓旦旦、如今卻作鳥獸散的“同道”,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憤怒漸漸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茫然所取代。
他依舊挺直著脊梁,但身影在空曠的廣場上卻顯得格外孤獨和悲涼。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道義……難道真的如此不堪一擊嗎?
在絕對的皇權和暴力面前,讀書人的風骨,就真的只是一場笑話嗎?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信念,產生了一絲難以喻的動搖和深切的懷疑。
最終,他緩緩放下手臂,頹然地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極輕極重的嘆息。
陽光刺破云層,照耀在午門廣場上,卻驅不散那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曾經聲勢浩大的“萬民請命”,在洪武皇帝冷酷無情的屠刀之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只剩下方孝孺一個孤獨而倔強的身影,還固執地跪在原地,仿佛在祭奠一個已然逝去的、不切實際的夢。
此時,華蓋殿。
老朱依舊坐在龍椅上,聽著蔣用干澀的聲音匯報結果。
“皇上,傅友文等主犯已經凌遲處死,他們臨死前撕咬了數位國公.”
“秦王府、晉王府、包括陜西與太子有關之人,都被處決殆盡.”
“魯王府也已經被強行拆除,引得不少百姓圍觀,有贊皇上英明的,有痛斥魯荒王以前行徑的.”
“東宮,除了伺候明玉、明月、允椎釹碌奈薰乩先耍記逑戳恕
“那群跪在城外‘請命’的學子,也只剩下方孝孺一人了…..”
老朱閉著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地揮了揮手。
蔣立刻識趣的退下。
空蕩的大殿里,老朱緩緩睜開眼,目光似乎穿透宮墻,看到了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沒有快意,沒有解脫,只有一片虛無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