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殿內一片死寂,只剩下老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以及跪滿一地的太監宮女們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
他赤紅的雙眼掃過滿地狼藉。
最終,那目光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穿透了宮殿,看到了他寄予厚望卻最終不堪重負、選擇了一條不歸路的長子。
痛嗎?怒嗎?
悲嗎?悔嗎?
種種情緒如同巖漿在他胸中翻滾、沖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焚毀!
但最終,所有這些極致的個人情感,都被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冰冷、更加無情的力量強行壓了下去。
這是屬于洪武大帝,屬于大明開國皇帝的絕對意志。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著,但脊梁卻一點點重新挺直。
他臉上那瘋狂扭曲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平靜。
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紅得嚇人,里面不再有淚水,只有凝固的血色和一種即將摧毀一切的決絕。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笑,從他喉嚨里溢出,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標兒,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替咱守著的大明?這就是你信賴的兄弟、你倚重的臣工?
你活得累,死得冤……爹今天,就替你好好清洗清洗這污穢不堪的朝堂!
爹要把這幫蛀蟲、這群逼得我兒走投無路的混賬東西……殺個干干凈凈!
帝王的冷酷,父親的悲痛,在這一刻詭異而恐怖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了一場即將降臨的血色風暴。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象征著他失敗的狼藉,一步步走回御座。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踏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如同敲響了無數人的喪鐘。
“云明。”
老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
“奴……奴婢在!”
云明連滾帶爬地上前,頭都不敢抬。
“去查一下,郭寧妃是怎么到奉先殿的?”
“她一向穩重,為何這次如此魯莽?咱要知道一切經過,她見過什么人,說過什么話,都給咱查清楚!”
“是!”
云明不敢有任何遲疑,連忙應聲退了出去。
“蔣!”
老朱再次平靜地開口。
“臣在!”
蔣毫不猶豫的走進大殿,跪倒在地。
老朱沒有讓他起身,甚至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殿外漆黑的夜,聲音如同從九幽寒淵中傳來:
“蔣,咱問你,錦衣衛的刀,還快嗎?”
蔣渾身一顫,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決心,咬牙道:
“回皇上!錦衣衛的刀,隨時可為皇上斬除奸佞,鋒銳無匹!”
“好。”
老朱緩緩轉過頭,那雙血紅的眼睛終于落在了蔣身上,一字一頓,下達了如同冰山崩塌般的命令:
“第一,詔獄里的傅友文、茹、鄭賜、翟善四人,以及所有與此案有牽連、罪證確鑿的官員,不必再審了。”
“先將他們游街示眾,再凌遲處死,夷三族。給咱剮足三千六百刀,少一刀,你替他們補上。”
蔣倒吸一口涼氣。
凌遲、夷三族!
這是最酷烈的刑罰!
“臣……遵旨!”
“第二!”
老朱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冷冽如刀:
“根據現有口供、線索,凡與陜西貪腐案、東宮用度異常案有涉之官員,無論品級高低,證據若有三成可信,即刻鎖拿下獄!”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之內,咱要看到名單上的人,要么在詔獄里等著砍頭,要么就已經成了尸體!”
這是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
蔣感到一股寒氣直沖頭頂:“是!”
“第三!”
老朱的目光更加幽深:“那些在午門外鬧得最歡、上躥下跳的所謂‘清流’、‘士子領袖’,給咱仔細查!”
“尤其是孔家!咱不信他們屁股底下就那么干凈!找出他們的錯處,或貪腐,或狎妓,或行不端!”
“找到之后,不必稟報,直接拿下!”
“該流放的流放,該砍頭的砍頭!咱要讓天下人知道,讀書人的骨頭,沒他們想的那么硬!”
這是要徹底摧毀‘清議’的脊梁。
蔣心跳如鼓:“臣明白!”
“第四!”
老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
“給咱盯死秦、晉、周三王府!他們身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給咱往死里查!”
“尤其是秦王府那個王氏和晉王府那個鄧氏,咱總覺得沒那么簡單,或許里面還有隱情!”
“但凡有一絲可疑,立刻報于咱知!”
“咱倒要看看,除了秦、晉、周三王,咱的‘好兒子’、‘好孫兒’,到底還有哪個不干凈!”
連藩王身邊的人,甚至其他藩王、世子都不放過嗎?
這是真正的刮骨療毒,甚至不惜傷及皇族自身。
蔣已經不敢多想,只能重重叩首:“臣萬死不辭!”
“去吧。”
老朱揮了揮手,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記住,咱要的是速度,是狠辣!天塌下來,有咱頂著!”
“是!”
蔣再次叩首,起身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但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轉身,如同索命的無常般沖出了華蓋殿,去執行這場即將席卷整個大明官場的血色風暴。
老朱獨自坐在御座上,看著蔣消失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現在已經不需要證據確鑿,不需要程序正義了。
他只需要用最恐怖、最血腥的手段,告訴所有人:
這個帝國,是他朱元璋的!
太子的死,無論真相如何,都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流血的交代!
任何可能與此事有牽連、或者試圖借此興風作浪的人,都要死!
這是一場帝王的憤怒,一場父親的血祭,更是一場對官僚系統無差別的恐怖清洗。
這一夜,應天府注定無眠。
昔日里還能強作鎮定的傅友文、茹、鄭賜、翟善四人,此刻早已沒了人形。
當蔣親自帶著老朱那‘寧可錯殺三干,絕不放過一個’的口諭,冰冷地宣布將他們游街示眾,再凌遲處死時,四人最后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不――!皇上!臣冤枉啊!”
“臣對大明忠心耿耿!都是張飆構陷!是秦王!是晉王逼迫臣等的啊!”
傅友文發出凄厲得不似人聲的嚎叫,涕淚橫流,瘋狂地扭動著身體,試圖掙脫束縛。
“皇上!你不能殺我們啊!”
茹肥胖的臉上滿是鼻涕和眼淚,聲音嘶啞地尖叫道:
“戶部、兵部的爛賬只有我們最清楚!殺了我們,國庫怎么辦?邊鎮的將士吃什么?!大明會亂的!會亡國的啊!”
“朱元璋!你這個昏君!暴君!”
鄭賜更是語無倫次,一會兒磕頭求饒,一會兒又面目猙獰地詛咒:
“沒有我們替你打理江山,你這朱家天下早晚要完!我們在下面等著你!等著你――!”
“完了……全完了……”
翟善相對‘冷靜’一些,但眼神也已渙散,喃喃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們的哭嚎、詛咒、威脅,在陰森恐怖的刑房里回蕩,卻只能換來蔣更加冰冷的目光。
而外面的哭喊和騷動,自然也傳到了張飆的牢房。
只見張飆靠在墻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他當然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么。
很快,傅友文四人被如同死狗般從刑房拖出。
在經過張飆牢房外的通道時,或許是極致的恐懼化為了最后的瘋狂,傅友文竟掙扎著抬起頭,透過柵欄看到了里面那個悠閑的身影。
“張飆!都是你!你這個妖孽!瘋子!你不得好死――!”
傅友文用盡最后的力氣嘶吼:“你以為你贏了?!你也會死!大明沒了我們,看你還能囂張幾天!”
“這天下遲早要大亂!你等著瞧――!”
“對!大明肯定要完!”
茹也紅著眼睛咆哮:“沒了我們處理朝政,你看這大明能撐多久!?”
“朱元璋!你會后悔的!你殺光了能替你辦事的人,你就是孤家寡人!亡國之君――!”
他們的叫囂充滿了不甘和一種扭曲的‘自豪感’,仿佛他們真的是支撐大明朝堂不可或缺的棟梁。
張飆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牢門邊,如同看耍猴一樣看著外面這幾個瀕死的‘大人物’。
他臉上帶著那種標志性的、氣死人的嘲弄笑容,輕輕鼓了鼓掌:
“精彩!真精彩!死到臨頭,還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
他的聲音清晰地在通道中回蕩,壓過了傅友文等人的嚎叫:
“傅友文,茹,鄭賜,翟善你們幾個,不過是老朱家請來看家護院,順便打掃一下庫房的管家而已。”
“當了幾天管家,摸了幾兩庫銀,就真以為自己成了這府邸的主人了?”
“還‘大明沒了你們要亡國’?嘖嘖,真是天大的笑話!”
張飆嗤笑一聲,語氣輕蔑到了極點:“你們信不信,就算把你們這幫蛀蟲全剮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戶部沒了你傅友文,那個叫郁新的戶部郎中就能頂上,保證賬目比你算得還清!”
“兵部沒了你茹,那個在廣西平叛有功、卻因為不會送禮被你壓著的鐵鉉,立馬就能把軍務整頓得比你強十倍!”
“工部、吏部多的是被你們排擠、卻有真才實干的官員等著上位!”
“大明離了誰都能轉!離了你們這些只想著撈錢、結黨、甩鍋的廢物,只會轉得更好!”
張飆每點一個名字,傅友文等人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他說的這些人,要么是他們刻意打壓的能吏,要么是他們根本看不上的‘書呆子’,此刻卻被張飆如數家珍般點出,作為他們‘可有可無’的證明。
這種精準的打擊,比任何辱罵都更讓他們感到絕望和羞辱。
而蔣則默然地把張飆點到的幾個名字記在心中,等著稟報老朱。
“你……你胡說!”
傅友文還想反駁,但聲音已經虛弱不堪。
“是不是胡說,你們到了下面,慢慢看就是了。”
張飆懶洋洋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蒼蠅:
“趕緊上路吧,別耽誤了投胎的時辰。”
“下輩子記住,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覺悟,別總想著替主人操心江山會不會倒。”
說完,他不再看外面那幾張因極度憤怒、恐懼和難以置信而扭曲的臉,轉身回到床邊,重新躺下,甚至還愜意地翹起了二郎腿。
傅友文、茹等人被張飆這番誅心之徹底擊垮了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們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眼神空洞,連哭嚎和詛咒的力氣都沒有了,如同真正的死狗一般,被錦衣衛無情地拖向了游街囚車,等待他們的將是千刀萬剮的極刑。
……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不光詔獄在執行老朱的旨意,其他地方也同樣在執行。
無數與陜西有牽連的官員,無論職位高低,只要在賬目、升遷上有任何疑點,或被對手趁機舉報,立刻就會被如狼似虎的錦衣衛鎖拿入獄。
抄家、審訊、處決……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西安城更是重災區,蔣派出的得力干將坐鎮,按照宋忠提供的名單和線索,大肆抓捕。
一時間,陜西道上至布政使、下至縣令,人人自危,監獄人滿為患,刑場上的血跡幾乎從未干涸。
老朱要用這場徹底的清洗,來抹平他心中的怒火,也來重塑他對邊疆重地的控制。
“不……不可能!皇爺爺……皇爺爺怎么會……”
魯荒王朱檀的嫡子,年幼的朱肇輝,穿著睡袍被奶娘從床上拉起,聽到管家語無倫次的稟報,小臉煞白,手里的玉如意‘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無法理解,為何一夜間,天就塌了。
朱檀的妃子湯氏,正對鏡梳妝,聞訊手中珍貴的犀角梳猛地折斷,劃破了指尖,鮮血滴在華麗的裙裾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看著鏡中自己瞬間失色的臉,喃喃道:
“王爺……王爺才去了多久……皇上……何至于此啊!”
她身后的宮女們早已亂作一團,哭泣聲、尖叫聲不絕于耳。
府中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長史、屬官們,此刻更是面如土色,如同無頭蒼蠅般在庭院中亂竄。
有的試圖收拾細軟準備逃跑,有的則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他們無法相信,靠著魯荒王和郭寧妃這棵大樹,原本可以享盡榮華富貴,怎會頃刻間就大禍臨頭?
而王府深處,一間隱蔽丹房旁的值守小屋內,一個穿著綢緞管事服、眼神閃爍的中年男人,正在手忙腳亂的指揮兩個親信小廝,額頭上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