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皇上下旨,午門外新設了登聞鼓、鳴冤鼓!有啥冤屈都能去告!連陜西舊案、東宮的事都能說!”
“真的假的?告了真能不追究?”
“皇上金口玉!還說告實了有賞!媽的,隔壁王老五被那貪官害得家破人亡,這下有機會了!”
“噓……小點聲!誰知道是不是釣魚?別狀沒告成,先把命搭進去!”
“就是就是,先觀望一會兒,看看有沒有人敢去!”
茶樓酒肆、市井巷陌,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又充滿了疑慮和恐懼。
但毫無疑問,一顆顆仇恨或貪婪的種子被埋下,只待一個契機,便會破土而出。
老朱這一手,直接將‘萬民請命’的單方面輿論攻勢,變成了真假難辨的‘萬民告狀’混戰,讓所有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都感到如芒在背。
而人們議論的焦點人物之一,王老五,此時也在做最后的掙扎。
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號衣,洗得發白,一條空蕩蕩的褲管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他的一條腿丟在了多年前北伐的戰場上。
此刻,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身子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內心極度的掙扎和恐懼。
他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布包,里面是最后幾文銅錢和一張皺巴巴的、蓋著順天府大印的撫恤銀領取憑據。
昨天,就是憑著這個,他去找順天府的劉書吏領取這個月的撫恤銀,卻被對方以‘賬目不清,需復核三日’為由趕了出來。
他知道,那劉書吏是瞧他殘廢老邁,想賴掉這筆錢,或者至少拖到他餓死。
“告……還是不告?”
王老五心里天人交戰。
告贏了,或許能拿回活命錢。
告輸了,或者觸怒了官爺,可能就是一頓板子,甚至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了。
周圍人的議論飄進他耳中。
“真能告?不會是騙咱們去,然后抓起來吧?”
“聽說告贏了有賞錢呢!”
“賞錢?命要緊還是錢要緊?那些當官的,能是好相與的?”
“看,那老瘸子好像想去……”
王老五感覺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針扎。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想起戰場上死去的兄弟,想起家里等米下鍋的老妻和孫兒,一股混著絕望和屈辱的怒火猛地沖上了頭頂。
媽的!老子一條腿都賣給朝廷了!還怕再丟一條命嗎?!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他不再猶豫,用那條獨腿和木棍,奮力地撥開人群,一瘸一拐地、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那面鳴冤鼓沖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這個老瘸子身上。
王老五沖到鼓前,看著那比自己還高的鼓槌,他咬了咬牙,扔掉木棍,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抱起沉重的鼓槌。
“咚――!”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鼓聲,驟然炸響。
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也仿佛敲在了每個圍觀者的心上。
鼓聲回蕩,王老五像是被抽干了力氣,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但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幾個值守的宦官。
為首的宦官皺了皺眉,示意一下。
一名書辦上前,冷冰冰地問道:“何人擊鼓?所告何事?”
王老五掙扎著爬起來,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那份皺巴巴的憑據,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喊道:
“青天大老爺!小人王老五,原籍鳳陽,洪武八年北伐傷腿,失一腿!狀告順天府戶房書吏劉能!”
“他貪墨小人撫恤銀,斷小人生路!求青天老爺為小人做主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悲憤。
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書辦記錄著,面無表情。
為首的宦官瞇著眼,打量了一下王老五,又看了看那份憑據,揮了揮手:“知道了,一邊候著。”
沒有立刻抓人,也沒有呵斥,只是讓候著。
這讓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
什么情況這是?莫非有戲?!
接下來的等待,漫長而煎熬。
王老五跪在冰冷的地上,獨腿硌得生疼,但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就在有人開始不耐煩,覺得可能沒下文的時候――
“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錦衣衛緹騎,如同旋風般沖到了午門外。
為首的小旗官勒住馬,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跪著的王老五身上,又看向值守宦官。
宦官連忙上前,低聲稟報了幾句。
那小旗官點了點頭,猛地一揮手:“拿人!”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錦衣衛緹騎就拖著一個身穿吏員服飾、面如土色、渾身篩糠的中年男子,來到午門外。
正是那個順天府書吏劉能。
“劉能!你貪墨傷殘老卒撫恤銀,人贓并獲!還有何話說?!”小旗官厲聲喝道。
劉能嚇得魂飛魄散,褲襠瞬間濕了一片,語無倫次地求饒:
“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只是一時糊涂!銀子……銀子還在小人身上!這就還!這就還!”
嘩――!
人群徹底炸了!
真抓了!而且還是錦衣衛親自出手!?
王老五看到劉能被抓,激動得老淚縱橫,連連磕頭:“謝青天大老爺!謝青天大老爺!”
那小旗官看都沒看劉能,直接對王老五道:
“老卒王老五,你告狀屬實!皇上口諭:貪墨傷殘撫恤者,罪加一等!劉能,革去吏職,重打八十軍棍,流放三千里!家產抄沒!”
說完,他直接從懷里掏出一錠雪白的官銀,足有十兩,當啷一聲扔在王老五面前:
“這是賞你的!拿好了!”
十兩銀子!
足夠普通人家一年嚼用!
陽光下,那錠銀子閃爍著誘人的光芒,也灼燒著每一個圍觀者的眼睛。
王老五顫抖著捧起銀子,如同捧著絕世珍寶,哭得幾乎暈厥過去。
而那邊,劉能已經被按倒在地,繡春刀刀鞘沒頭沒腦地狠揍起來,慘叫聲響徹午門。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是轟然爆發的喧嘩和難以置信的驚呼。
“真賞了!十兩!十兩雪花銀啊!”
“劉書吏真的被抓了!還要流放!”
“皇上……皇上是玩真的!不是騙人的!”
這一刻,所有觀望、所有猶豫、所有恐懼,都被眼前這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擊得粉碎。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發瘋似的沖向那面鳴冤鼓。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青天大老爺!小人也要告狀!告那兵部的趙侍郎,他縱容家仆,強買小人家良田!”
“皇上!草民要舉發通州衛的千戶,他強占民田,打死我爹!”
“奴婢……奴婢要告發原東宮典膳局的太監,他……他克扣用度,以次充好!”
“罪民……罪民要舉告涼國公藍玉義子,他們曾密謀……”
午門外,瞬間陷入了瘋狂的混亂。
無數只手伸向鼓槌,無數個聲音在喊冤。
場面幾乎失控。
而王老五,被兩個好心的路人扶到一邊。
他緊緊攥著那錠救命的銀子,看著眼前這如同決堤洪水般的景象,渾濁的眼中淚水長流,嘴里反復念叨著: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啊……”
這一幕,如同最生動的戲劇,通過無數雙眼睛和嘴巴,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應天府。
那些至今還坐在值房里的六部高官,早已沒有了往日風采。
他們一個個心神不寧,如坐針氈,耳朵也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面傳來的任何一絲風聲。
尤其是那些屁股不干凈、或者與傅友文、茹等人有過牽連的官員,更是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他們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就有錦衣衛緹騎沖進來,拿著某份來自午門外的狀紙,將自己鎖拿帶走。
“王大人……您聽說了嗎?李員外郎家那個被趕出去的老仆,今天一早去敲了鳴冤鼓……”
“張主事好像……好像去年經手的那批漕糧……”
“完了……這下全完了……這比洪武十三年的空印案還嚇人啊!”
低語聲、嘆息聲、恐懼的喘息聲在各個角落彌漫。
一種人人自危的氣氛,如同瘟疫般在官場迅速擴散。
之前還跟著起哄要求殺張飆的一些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生怕被這股‘告狀潮’卷進去。
就連那些平日里趾高氣揚、自以為根基深厚的勛貴們,這次也坐不住了。
老朱這道旨意,明顯是不分青紅皂白的鼓勵‘告密’。
誰知道下面那些泥腿子、或者那些失了勢的旁支、舊仆,會翻出多少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來?
那些勛貴的家將、幕僚往來穿梭,低聲商議著對策,或是緊急處理一些可能授人以柄的舊事。
“快!把城南那個莊子地契再核對一遍,當初是怎么來的心里沒數嗎?”
“去告訴下面的人,最近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惹事,家法處置!”
“那些知道太多事的舊人……該送走的趕緊送走!”
一股無聲的清洗和恐慌,在勛貴圈子內部悄然進行。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權之下,并無真正的安全地帶。
恐懼,開始真正地、深深地扎根于每一個心中有鬼的官員和勛貴心中。
而希望和瘋狂,則點燃了無數受壓已久的靈魂。
老朱的目的,達到了。
但也只是這一個目的達到了。
……
另一邊。
與午門那面人聲鼎沸、幾乎要被擠塌的鳴冤鼓相比,不遠處另一片區域,則顯得異常冷清和尷尬。
以方孝孺為首的那群士子,依舊跪在原地。
只是,他們之前那種‘為民請命、捍衛道統’的悲壯氛圍,已經被徹底沖垮了。
耳邊不再是清流的議論和聲援,而是震耳欲聾的喊冤聲、哭訴聲、以及錦衣衛鎖拿人犯的呵斥聲。
目光所及,不再是同情或好奇的百姓,而是潮水般涌向鳴冤鼓的各色人群,甚至沒人再多看他們這群跪著的讀書人一眼。
他們仿佛成了被遺忘的角落,一場自導自演的、不合時宜的滑稽戲。
一種巨大的茫然和失落感,籠罩在不少士子心頭。
“方……方兄……”
一個年輕的監生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和困惑:
“我們……我們還要跪在這里嗎?好像……好像沒人管我們了……”
“是啊,方兄,你看那邊……皇上好像真的在聽百姓申冤。”
另一個士子也低聲道:“我們這般跪著,所求的‘誅殺國賊’,是不是……是不是有點……”
他說不下去了,但意思很明顯。
跟眼前這實實在在的民冤相比,他們要求殺一個死囚的‘大義’,似乎顯得那么空洞和蒼白。
皇帝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訴他們。
什么是當下最緊要的‘民憤’?!
人群開始騷動,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不少人的臉上露出了退縮之意。
堅持的信念,在現實的巨大沖擊下,開始冰消瓦解。
就在這時,幾頂官轎緩緩行來,停在了士子們面前。
轎簾掀開,走下來的正是奉旨前來勸解的大學士劉三吾,以及幾位在都察院素有清名的老御史。
劉三吾看著眼前這群形容憔悴、眼神迷茫的年輕士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清咳一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而富有說服力:“諸位年兄,請聽老夫一。”
現場漸漸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幾位朝廷重臣身上。
“皇上增設登聞鼓、鳴冤鼓,廣開路,聽察民冤,此乃圣天子撫慰萬民之舉,亦是整肅吏治之雷霆手段。”
劉三吾緩緩說道。
他先是肯定了皇帝的行為,堵住可能的口實,又對這些文人士子的‘死諫’給予肯定,然后安撫他們情緒:
“爾等在此跪諫,本心亦是忠君愛國,擔憂朝綱。此心,皇上已知,老夫亦知。”
說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