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刑訊室。
血腥氣與絕望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
傅友文、茹、鄭賜、翟善四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核心的防線卻出乎意料地堅固。
蔣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各種酷刑用盡,這四人對于貪腐、結黨、營私、甚至部分軍械倒賣之事供認不諱,攀咬出的中下層官員名單長達數十人,涉及六部、地方,金額巨大,觸目驚心。
然而,一但觸及’陜西舊案’的核心,尤其是與太子朱標之死可能相關的部分。
四人要么閉口不,硬抗酷刑,要么就一口咬定只是尋常公務,絕無任何針對太子的不軌之舉。
“蔣……蔣指揮使……饒命……”
傅友文氣息奄奄,斷斷續續地道:“貪墨修河款……結黨……這些罪……我們認了……但謀害儲君……這是誅九族的大罪……給我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更不知情啊……”
“太子爺巡視陜西,我等唯有盡心辦差,唯恐伺候不周,豈敢有半分怠慢?”
茹也嘶啞地附和:“至于太子爺病情……那是天意……是御醫的事……與我們何干啊……”
蔣眼中寒光一閃。
他知道,光是貪腐結黨的罪名,雖然也能砍了他們的頭,卻遠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怒火,更無法觸及那最深層的疑云。
皇帝要的,不是幾只肥碩的蛀蟲,而是隱藏在蛀蟲之后,可能存在的、噬咬龍脈的毒蛇。
他改變了策略,不再直接逼問,而是將一份份從戶部、兵部、地方調來的卷宗副本,冷冷地扔在他們面前。
“洪武二十五年春,太子巡視陜西前,秦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奏請修繕西安行宮……”
“所用木料、石料,皆由工部鄭尚書你特批,取自秦嶺深處,這批材料的款項,在傅侍郎你這里走的卻是‘陜西水利加固’的賬目。”
“同一時間,晉王殿下也奏請補充大同邊軍損耗軍械,數量遠超常例”
“兵部茹尚書你核批速度奇快,而這批軍械的‘損耗’,恰好發生在太子殿下離開陜西之后。”
蔣的聲音平鋪直敘,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點點刮開偽裝。
“太子殿下在陜期間,所有飲食、起居,由一位名叫王福的東宮老太監總管。”
“此人據查,有一個弟弟,同樣也是太監,在秦王府伺候十余年,兩人曾在陜西偷偷見過面。”
“另外,在太子病逝前三個月,王福‘意外’落井身亡。其死后,在其家鄉宅邸地下,起出黃金千兩。”
“而其家鄉,恰好與晉王一位寵妃的娘家在同一縣境。”
他沒有直接說秦王、晉王謀害太子。
他只是學著張飆的‘思維導圖’,把這些看似偶然、卻又在時間線上緊密關聯的事件,一樁樁、一件件,冷酷地擺在臺面上。
傅友文四人的臉色徹底變了,那是一種比面對酷刑更深的恐懼。
他們可以咬牙不認自己沒做過的事,卻無法解釋這些層層疊疊、看似無關卻又環環相扣的‘巧合’!
而這些‘巧合’,卻指向了一個可怕的推論:
有藩王利用了他們貪腐的渠道和結黨的網絡……
可能通過控制東宮內部人員,在藥材、用度上做了極其隱蔽的手腳.
最終,潛移默化地損害了太子的健康,導致其不治身亡!
他們或許不是主謀,甚至可能不知具體情由。
但他們提供的便利和制造的漏洞,卻成了害死太子的’溫床’。
“不……不知道……我們真的不知道王福之事……”
鄭賜崩潰地哭喊起來:“秦王修繕行宮,晉王補充軍械……都是正常公務……我們只是行了方便……收了點好處……絕無他意啊!”
“是秦王!一定是秦王和晉王!”
翟善在極度的恐懼下開始口不擇地道:“是他們利用了我們的貪心!我們罪該萬死!但謀害太子之事,我們真的不知情啊!是王爺們……是王爺們……”
“冤枉啊!我們冤枉啊!”
傅友文跟著嘶吼起來:“我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定是晉王!晉王私藏軍械,定有謀逆之心!”
茹也豁出去了,歇斯底里地道:“太子爺巡視期間,發現了他的罪證!他害怕皇上處置他,想殺人滅口!一定是他!”
聽到這些近乎瘋狂的攀咬,蔣冷冷地看著他們,直到他們精神崩潰,互相指責、推諉,將藩王的名字掛在嘴邊。
而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因為這件事發酵到了現在,根本不需要鐵證。
只需要將這些疑點和關聯,以及崩潰案犯口中攀咬出的藩王名字,原封不動地呈報給皇上,就足夠了。
“記錄!讓他們畫押!”
蔣冷聲下令。
緹騎立刻將傅友文四人的口供詳細記錄,并抓住他們顫抖的手按上了手印。
蔣拿著這份滾燙的、足以引發帝國地震的口供,看了一眼已經精神徹底崩潰、如同爛泥般的傅友文,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看好他們,別讓他們死了。皇上可能親自審他們。”
說完,蔣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刑房,準備直奔華蓋殿。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千戶,急匆匆地前來稟報:
“頭兒,五城兵馬司的人好像得到了李墨、武乃大二人藏身的線索,我們要不要過去?”
“呵!”
蔣不由得冷笑一聲,戲謔道:“他們的辦案能力,什么時候這么高了?”
“是啊,我也覺得此事有蹊蹺,您說會不會……”
“別管他們!讓我們的人看著他們,別讓某些人殺人滅口,另外”
話到這里,又看了眼刑房,瞇眼道:“這里也給我盯著,不要讓任何人靠近傅友文四人,或者擅自用刑。違者,殺無赦!”
“是!”
千戶應了一聲,又順便稟報了朱高煦之事,聽得蔣眉頭大皺,卻沒有多。
很快,他就拿著手中的供狀,徑直去了華蓋殿。
……
與此同時。
應天府西城,一處低矮、潮濕的貧民區。
污水橫流的巷弄深處,一間幾乎被廢棄的土地廟地窖里,李墨和武乃大蜷縮在角落,借著通風口透進的微弱天光,相對無。
這是他們換的第三個躲藏之地了。
但外面隱約傳來的搜捕聲和腳步聲,讓他們的神經時刻緊繃著。
“外面的風聲好像更緊了。”
武乃大壓低聲音,耳朵貼著地窖頂板的縫隙,臉色凝重:“媽的,傅友文他們的狗腿子鼻子真靈!”
李墨的臉色比幾天前更加蒼白憔悴,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登聞鼓一響,我們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狠。”
他們散播流時,就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