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彌漫著一股快要絕望的氣息,老朱的策略,正在一點一點消磨沈浪和孫貴的意志。
然而,就在他們渾渾噩噩,幾乎快要放棄希望的時候。
“咚咚咚――!”
一聲沉悶至極、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仿佛從天邊滾來,又仿佛就在頭頂炸開。
隱隱約約,卻又無比真實地穿透了厚重的地層和石壁,傳入了這地下監牢。
“什么聲音?!”
沈浪和孫貴幾乎同時被驚醒。
孫貴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驚疑。
沈浪虛弱地撐起身子,仔細傾聽那規律而沉重的聲響,蒼白的臉上先是困惑,隨即驟然浮現出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登聞鼓!是承天門右門的登聞鼓!”
沈浪的聲音因激動和虛弱而顫抖:“有人敲響了登聞鼓!在這個時辰……朝會之時……一定是……一定是李墨他們!”
“哈哈哈!”
說著,他忍不住仰頭大笑,然后扭頭看向孫貴:“他們成功了!他們把天捅破了!”
孫貴聞,愣了一下,隨即也反應了過來。
巨大的希望如同巖漿般瞬間沖垮了連日的疲憊和絕望,他猛地撲到牢門鐵欄上,仿佛這樣能聽得更清楚些,聲音哽咽卻帶著吼叫:
“好!好!敲!用力敲!”
“讓那老……讓皇上聽聽!聽聽這天下的聲音!”
兩人再也無法安坐,掙扎著爬到牢門邊,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欄,豎著耳朵,貪婪地捕捉著那來自地面上、代表著最后一絲希望和正義的鼓聲。
盡管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心跳掩蓋。渾濁的淚水從他們深陷的眼窩中滑落,卻帶著灼熱的溫度。
飆哥,您聽到了嗎?李墨、武乃大他們,沒有讓我們失望!
我們永遠選擇跟您站在一起!哪怕是死,也要一起死!
……
與此同時,詔獄甲字叁號監牢。
張飆透過狹小的透氣窗,清晰的聽見了那鼓聲,激動得捏緊了拳頭。
兄弟們,我張飆沒有看錯你們,好樣的!
我聽到了,登聞鼓!終于……敲響了!
李墨,武乃大,干得漂亮!這鼓點,敲得是時候!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終于達到了,于是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下情緒,然后緩緩轉身,不疾不徐的坐回了那張還算干凈的床鋪上。
甚至,他還頗有閑情逸致地用老朱賞的那套琉璃酒杯,小口啜飲著溫過的酒,吃著王麻子家專供的詔獄版豬頭肉。
這是老朱‘恩典’的一部分。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壓抑、卻帶著無上威壓的腳步聲,如同踩著所有人的心跳,從詔獄入口處一步步傳來。
所有獄卒早已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甲字叁號房外。
牢門被無聲打開。
老朱的身影,堵在了門口,明黃色的常服在這陰暗的牢房里顯得格外刺眼。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赤紅的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死死地盯著牢房內的張飆。
張飆已經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姿態,甚至還打了個哈欠,仿佛剛才那個激動側耳的人不是他。
“喲?這不是咱們的洪武大帝嗎?”
他晃著杯中殘酒,語氣輕佻得如同在招呼街坊鄰居:
“怎么?剛在奉天殿演完一出‘雷霆震怒,清理朝堂’的大戲,就有空來我這死囚牢里視察了?是來驗收成果,還是來滅口啊?”
這混賬東西!
還真是不知死活啊!
老朱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但他強行壓下了,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張飆,你很好。你算計得很好。”
“算計?”
張飆嗤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精美的琉璃杯扔在地上,‘啪嚓’一聲,摔得粉碎:
“我算計什么了?我不過是個快死的囚犯,閑著無聊,說了幾句夢話,做了幾個怪夢而已。”
說完,他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迎向老朱那足以殺人的目光,兩人相距不過數尺。
“是你朱重八自己心里有鬼!”
“是你聽到‘陜西’、聽到‘太子’就坐不住了!”
“是你自己非要把那些陳年爛賬翻出來!”
“是你自己要把你兒子手下那些蠹蟲一個一個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這四個‘是你’,說得老朱身后的蔣眼皮狂跳,手按在刀柄上,殺意凜然。
而張飆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只見他又不屑地看著老朱道:“是你自己玩不起,還掀桌子!”
“現在你的朝堂爛透了,你的太子死得不明不白,你臉上掛不住了,就想起來找我這個‘始作俑者’算賬了?!”
“哈哈哈,朱重八,你除了會殺人,還會什么?!”
“放肆――!”
老朱終于被這連珠炮般的、句句戳心戳肺的詰問徹底激怒,一聲怒吼震得整個牢房嗡嗡作響:
“狗東西!你真以為咱不敢立刻剮了你?!”
“很好!老子求之不得――!”
張飆非但不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貼到老朱臉上,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快意的光芒,聲音同樣拔高,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
“你現在就剮了我!讓你的錦衣衛動手!”
“你不剮我!老子看不起你!你個大煞筆!”
老朱:“……”
張飆:“……”
兩人對視,皆是不語。
半晌,老朱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了他,冷聲道:“那老訟棍手里的東西,哪來的?還有那鐵盒,里面究竟是什么?”
“你問我,我哪知道,我就在這死牢里等著你秋后問斬呢!”
張飆冷笑一聲,旋即話鋒一轉:
“不過啊朱重八!你看看你這江山!外面是餓殍遍野,易子而食!”
“里面是貪官污吏,結黨營私!”
“你的兒子們一個個擁兵自重,野心勃勃,都等著你死呢!”
“你的大臣們一個個阿諛奉承,背地里男盜女娼,指不定背后怎么罵你朱屠夫呢!”
“你殺!你殺得完嗎?!”
“你殺得了貪官,你殺得了人心嗎?!”
“你修得了《大誥》,你修得了這天下千瘡百孔的爛賬嗎?!”
“住口!住口!咱讓你住口――!”
老朱氣得渾身發抖,目眥欲裂,猛地抬手,似乎想要一巴掌將這個狂妄到極點的瘋子扇碎。
但張飆卻猛地一把打開他的手,繼續嘶吼著,將積壓已久的所有憤懣、不屑和絕望徹底傾瀉出來:
“怎么?被我說到痛處了?!”
“來啊!來殺了我啊!就像你殺李善長!殺胡惟庸!殺光所有幫你打天下、治天下的功臣一樣!把我也殺了!”
“用我的血,再給你那龍椅刷一層紅漆!讓你朱家的江山看起來更‘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