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窒息。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看透人心鬼蜮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張飆,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
殺意、憤怒、還有一絲被這瘋子強行拖入泥潭的憋屈,在他眼中交織翻滾。
他豈能不知張飆的意圖?
這瘋子自己求死不得,就干脆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用最酷烈的方式,逼他這位皇帝正視這群清流皮囊下的不堪,逼他在天下人面前做出選擇。
是維護一個看似光鮮實則可能腐臭的體系,還是容忍一把只知道破壞卻偶爾能捅破膿瘡的‘瘋刀’。
值房內的傅友文、茹等人,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他們怕極了老朱真的點頭答應現場審計。
那將是一場誰也無法控制、誰也無法幸免的災難。
跪在地上的李鐵生等清流官員,更是面如死灰,體若篩糠。
一些心理素質差的,已經癱軟在地,甚至有人褲襠處隱隱滲出水漬,腥臊味悄然彌漫開來。
他們平日里高談闊論,彈劾這個,教訓那個,何曾想過有一天會被人在皇帝面前,用最赤裸的方式,審計他們的‘清白’?
“皇上!不可!萬萬不可啊――!”
李鐵生發出絕望的哀鳴,再也顧不得儀態,涕淚橫流地磕頭:
“此乃張飆臨死前的瘋語!意在攪亂朝綱,污蔑忠良!皇上圣明,豈能中此奸計!”
“是啊皇上!此例一開,國將不國啊!”
“請皇上速斬此獠,勿再聽其胡!”
“.”
清流們反應過來,紛紛哭喊哀求,試圖阻止那可怕的現場審計。
“哈哈哈――!”
張飆聞,突然狂笑,隨即扭頭看向那群清流,戲謔道:
“你們這些人,有的是云,有的是水,人人皆自己是忠臣!我等是奸臣!”
“殊不知,在皇上眼里,爾等又是什么貨色?!”
此一出,眾人為之一震。
連老朱都不由有些詫異地看向了張飆。
卻見張飆,一步一步走在奉天殿廣場上,每一句都鏗鏘有力,振聾發聵:
“古人稱:長江為江,黃河為河。長江水清,黃河水濁。”
“長江在流,黃河也在流。”
“長江之水,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
“黃河之水,也灌溉了兩岸數省之田地。”
“只能不因水清而偏用,也只能不因水濁而偏廢,自古皆然。”
說到這里,抬手一指老御史李鐵生,冷冷道:
“這個老匹夫,不懂這個道理,勸皇上只用長江而廢黃河,皇上豈可乎?”
李鐵生聞,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向喜歡口出狂的張飆,會說出此等驚世之來。
刺激!
太他娘的刺激了!
不遠處的史官,感覺這輩子都值了!
他不斷的在史冊上瘋狂書寫張飆的英姿颯爽,簡直比‘圣人’降臨還讓他激動。
而張飆卻無視了所有震驚的目光,又隔著那群清流,看向奉天殿廣場旁邊的值房,聲音陡然拔高道:
“古諺云:圣人出,黃河清。可黃河什么時候清過?”
“反之,黃河一旦泛濫,便需要治理。”
“這便是皇上為什么殺胡惟庸、郭桓、李善長,廢丞相的道理。”
“再反之,長江一旦泛濫,皇上也需要治理。”
“這便是皇上為什么殺朱亮祖、廖永忠、鄭遇春、毛鑲等人的道理。”
“什么!?”
值房內的傅友文四人,腦袋一懵。
猶如被重錘,一錘一錘的敲在腦袋上,整個腦袋一片空白。
然而,張飆卻收回了目光,再次將目光落在那群清流身上,平靜且淡漠地道:
“如今,爾等卻在皇上面前自詡清流,羅織黨羽,綁架朝廷,又是什么道理?”
轟隆!
話音落點,震驚大明一整年!
全場瞬間目瞪口呆。
幾乎所有人都沒想到,張飆會將問題放大到如此地步。
這已經不是對抗一個人了。
這是時代的碰撞。
這是以其人之道,還之彼身。
你們不是喜歡羅列黨羽嗎?老子將你們羅列成三大案同黨!
你們不是喜歡高舉為國為民的大旗,講道理嗎?老子就用道理殺你們!
“皇上啊!張飆誹謗圣學,罪無可赦!”
“是啊皇上!張飆妖惑眾,巧令色,不殺不足以正道啊!”
“皇上――!”
清流們終于慌了,慌得屁股尿流。
這要是牽連起來,不得死幾萬人。
而老朱的臉色,也徹底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目光掃過那些丑態百出的清流,再看看昂首而立、一臉‘你看著辦’的張飆,最后目光落在了張飆身后,那些嚇得瑟瑟發抖、卻依舊咬著牙沒有求饒的追隨者身上。
張飆這小子,有本事,還重情重義。
自己雖然找死,卻依舊不忘護著手下這群‘狼崽子’.
老朱心中莫名閃過這個念頭。
他殺人無數,見過太多臨死前攀咬同伴、搖尾乞憐的嘴臉,像張飆這種自己求死卻還要拼死反咬一口保護自己人的瘋子,倒是頭一回見。
這讓他暴怒之余,竟生出一絲極其古怪的欣賞。
但這絲欣賞瞬間就被更大的怒火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