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已經開始恨欺負她的人,而且恨意強烈。她倒是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和從前大不相同。
“石板下的坑是你挖的?”
趙元澈慢條斯理地問了一句。
他拿過蓮蓬,手臂圈著她,在她身側掰開那蓮蓬,從里頭取出一顆顆蓮子。
“沒有,不是我。是梨花挖的。”
姜幼寧不由分辨。
梨花以為她要假裝摔倒,所以在石板下動了手腳。
韓氏故意過來,想陷害她。不想梨花做的機關那么厲害,直接摔折了腿。
這些,趙元澈怎么可能不知道?
“既然不是你,梨花也受到了懲罰。為什么還和我說對不起?”
趙元澈將蓮子外綠色的薄皮一點一點剝開。
姜幼寧聽著他的話,不禁抬起漆黑瀲滟的眸子看他,霧蒙蒙的眸底有著不敢置信。
他的意思是,韓氏摔斷了腿,他不怪她?
趙元澈將白嫩的蓮子掰開,去掉里頭的嫩芯,喂了半顆到她唇邊。
她乖乖張口含住,牙齒輕輕咬開嫩生生的蓮子,鮮脆清香,淡淡的甜在舌尖緩緩綻開。
她抿唇細細咀嚼,目光怔怔落在他衣襟處的祥云暗紋上。
多數時候,她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本以為,他會對她大發雷霆。
不料他不僅不生氣,還親手剝了新鮮的蓮子喂她。
“此番之事,你籌謀細致,計劃周全,很好。”
趙元澈又剝了一顆蓮子喂給她。
姜幼寧眨眨眼看他。
總覺得他好像在獎勵她。
可是,他母親才因為她的緣故折了腿。
他獎勵她?
好生荒唐。
好生荒唐。
“心里不舒服?”
趙元澈望著她問。
“沒有。”
姜幼寧垂下卷翹的長睫,輕輕搖搖頭。
“因為梨花和春桃的死。”
趙元澈似乎沒有聽到她說“沒有”。他繼續說了一句,語氣一如往常。
姜幼寧不由自主看他,小聲問:“你怎么知道?”
趙元澈沒有說話,又將半顆蓮子喂到她唇邊。
她因為分神沒有張口,而是就著他的手,在那半顆蓮子上咬了一點點。抬起頭來時才覺得不對,正要伸手去拿。
趙元澈忽然收回手。
姜幼寧眼睜睜看著他將剩下的蓮子放進口中。她瑩白的臉兒倏地紅透了,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那是她咬過的東西,他怎么一點都不嫌棄……
可再看趙元澈,神色自若,仿若沒事的人一般,又剝開一顆蓮子。
只是她太過慌亂,沒有留意到他耳尖同她的臉一樣,亦是紅透了。
“她們做錯了事情,理應受到懲罰。你不必多想。”
趙元澈語氣淡淡地開口。
“可是,她們都還那么年輕。雖然做錯了事情,但罪不至死。”
姜幼寧垂下腦袋,纖長的眼睫耷拉下來,有幾分頹然。
他猜中了她的心事。
她的確因為梨花和春桃的死而愧疚不安。
如果,韓氏是將她們二人發賣,而不是打死就好了。
兩個活生生的人,就那樣沒了。
“匕首沒入人牙子心臟那晚,我也曾徹夜未眠。那是第一次,有人因為我而失去生命。”
趙元澈將手中的蓮子放回桌上,攬著她輕聲開口。
姜幼寧聞一時怔住。
他說人牙子。是將她從人牙子手里救回來那次嗎?
她曾問過他,那個人牙子后來怎么樣了。
他沒有回答她。后來,她便逐漸淡忘了,沒有再問起過。
原來,那時候還是個孩子的他,這個已經替她手刃了壞人。
“后來去了邊關,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到數不清多少個。”
趙元澈烏濃的眸深不見底,映著點點燭火,說似隱藏著說不出的情緒。
“敵軍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只是與我、與我手下的人立場不同。我不殺他們,他們便會殺我,殺我的手下,殺我的父母兄妹,殺大昭上下每一個人。姜幼寧,他們沒有錯,我也沒有錯,一切都是情勢所迫。你明白嗎?”
趙元澈雙手握住她瘦削的肩,眸光肅然凜冽,不急不緩地告誡她。
“我知道,我沒有錯。如果我不對付她們,她們就會害死我,還會害死吳媽媽和芳菲,還有馥郁……”
姜幼寧點點頭。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那樣做,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會被她連累。
趙元澈說得對。
事情將她推到這個境地,她哪怕不為了自己,也要為身邊的人考慮。
再來一次,她還是必須那樣做。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郁結了一下午的心事,隨著這口氣慢慢卸去。
“記住,別心軟。”趙元澈大手握住她臉頰,輕輕摩挲:“心軟的人,活不長。”
“我記住了。”
姜幼寧推開他的手,臉兒比方才更紅,身子挪了挪想掙脫他的懷抱。
這般姿態太親密了。
話本子里,蜜里調油的新婚小夫妻也不過如此。
他和她這樣,不合適。
“過兩日我要動身去湖州。”
“過兩日我要動身去湖州。”
趙元澈反將她攬緊了些。
姜幼寧掙扎的動作頓住,抿唇看了他一眼,心里起了思量。
他又要出門公干了嗎?
這一去,想來要好些日子。
不知道他關著吳媽媽的院子在什么地方?
或許,她可以趁著這個機會遠遠地逃開。
這一次,她帶著吳媽媽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不去江南。
她自己也不設定地方,就這樣隨便走,走到哪兒算到哪兒。
就不會被他找到了。
她漆黑的眸子亮起來,心里燃起了點點希望。
“湖州的官員上報說,那邊出了麒麟祥瑞。陛下欲大興封賞,卻不知此事真假。瑞王向陛下提議,讓我去查探。”
趙元澈淡聲解釋。
“這世上真的有麒麟?”
姜幼寧聞,不禁生出幾分好奇心,睜大清澈的眸子望著他問。
之前,趙元澈給她講過《山海經》。
她一直覺得,那里頭的生物很有意思。湖州的官員敢這么上報,總歸要有點影子吧?
要是什么都沒有,豈不是欺君之罪?
“要去看了才知道。”
趙元澈回她。
“你去要多久?”
姜幼寧小聲問他。
“一個月左右吧。”
趙元澈垂眸看她,眼底泛著點點光亮。
姜幼寧抿唇,纖長濃密的眼睫輕輕扇了扇,聲音更小了些。
“去之前,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吳媽媽。我很想她。”
想吳媽媽是實話。
探聽吳媽媽的所在之處,是她的目的。
“嗯。臨行前,我帶你去見她。”
趙元澈眸光沉了下去。
她問他去多久,本當她是惦念他,原是有別的念頭。
想故伎重演,帶著吳媽媽離開。
“好。”姜幼寧眉眼彎起,露出幾分笑意:“等你走時,我送你。”
為他餞行,才能確定他真走了。
“不用。”趙元澈將她落在粉腮邊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后,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淡淡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姜幼寧烏眸連眨數下,意亂心慌:“你……你別說笑了,我一個女兒家怎么能出遠門?就算你開口,祖母和父親母親他們也不會同意的。”
她怎么也沒料到,趙元澈會忽然來這么一句。
先是嚇了一跳。隨后冷靜下來又逐漸安心。
趙元澈要帶她出遠門,恐怕韓氏合照老夫人會拼死攔著。
這件事,是不可能實現的。
“你不必管。”
趙元澈唇角微微勾起。
“姑娘,飯菜買回來了。”
芳菲的聲音傳進來。
姜幼寧一下從趙元澈懷中蹦起,往后退了兩步,俯身整理著裙擺道:“時候不早了,你快點走吧。”
“我也沒有用晚飯。”
趙元澈理了一下衣擺。
趙元澈理了一下衣擺。
姜幼寧聞一怔,他說這話就是想留下來用晚飯?
她頓了頓道:“芳菲買的都是我喜歡的菜式。你吃不習慣。”
有他在跟前,她心里總是亂糟糟的,站著坐著都不自在。
她只想快點打發了他,不想留他用飯。
“我不挑食。”
趙元澈微微挑眉,狹長的黑眼睛直直望過來。
“那你就在這吃吧。”
姜幼寧轉開目光,不敢與他對視。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兩人出了臥室,在桌邊相對而坐。
趙元澈極自然地接了芳菲手中的活計,給姜幼寧盛飯布菜。
芳菲低頭退了出去,掩上門。
“芳菲,你吃不吃蓮蓬?”
清流在廊外喊她。
清澗抱臂站在邊上,冷眼旁觀。
“你哪里來的蓮蓬?”馥郁從另一邊走過來詢問。
“園子蓮塘采的唄。”清流頗為大方,分給她二人一人兩支,咧嘴笑道:“可甜了,快吃。”
“蓮塘的蓮蓬哪能隨便采?國公夫人不是不讓?”馥郁質疑他。
“夫人現在又不當家了,怎么不能采?再說,我看到主子采我才采的。”清流不以為意。
“主子采了給姑娘的,你采了是自己嘴饞。”
清澗沒好氣地說他。
“我采了給這兩位姑娘。”
清流頂嘴。
馥郁捧著蓮蓬笑起來。
芳菲也跟著笑了笑,卻留意到了他們的對話,在心里嘆了口氣。
世子爺親自動手給姑娘采的蓮蓬么?
她看世子爺心里,應當是有姑娘的。
姑娘卻似乎不怎么想理世子爺。
即便姑娘也愿意,這兩人之間也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唉,真是造化弄人。
屋內。
姜幼寧放下碗筷,見趙元澈看過來,她解釋道:“我吃飽了。”
今兒個的菜式合她的胃口,她吃得并不少。
他還看她做什么?
“祖母明日會請道長進門來。”
趙元澈忽然道。
姜幼寧眨眨眼,疑惑道:“家中發生那么多事,都是有緣故的。祖母怎么不能硬說那些事是我造成的吧?”
趙老夫人看著是個明白人,那些事和她沒有關聯。難道還打算牽強地賴在她身上,根本就沒有什么說服力。
“明日你隨機應變便是。別怕,不會有事。”
趙元澈捏著帕子替她擦拭唇角,口中細細囑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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