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與后背貼在墻上,眼睫微垂,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
稠麗的臉兒不過巴掌大,瑩白到幾近剔透。冬日晌午的陽光落在她側臉細密的絨毛上,鴉青色長睫又卷又翹,星星一樣的眸子輕輕眨動間,像有細碎的飛絮落在人心上,若即若離,欲罷不能。
領口處圍著一圈細細軟軟的白色兔毛,鼻尖有些凍得紅了。模樣和從前一樣乖巧,眉目間又似多了幾分生動,看著不是那般軟軟的好欺負的模樣了。
這幾個月,她經歷了什么?能有這樣的轉變。
姜幼寧全然沒有留意到他的打量,片刻后收回,蹙眉責備地看他。
“額頭這么熱,你不在醫館待著,跑到寺廟來做什么?”
他在醫館待著就好,張大夫醫者仁心,對陌生病人都極好,更不用說他了。
病成這樣不吃湯藥要出事的。
“我娘病逝了,我來給她供奉牌位。”
謝淮與掩唇咳嗽了兩聲。面容憔悴,站都要站不住了一般,虛弱悲慘至極。
姜幼寧聞不由詫異,睜大烏眸看他,不過片刻清澈的眸底便有了同情。
“什么時候的事?”
他娘親不在了,一定很難過吧?
她垂了眸子,心中也很難過。她連自己的娘親是誰都不知道。
他們兩個也算是同病相憐了。不過,謝淮與比她幸福,至少還能侍奉生病的母親。
“三天前。”
謝淮與又咳嗽了一聲。
“節哀。”姜幼寧頓了頓,她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只憐憫地望著他。
“別這樣看我,生離死別人之常情。你快進去吧,別被發現了。”
謝淮與擺擺手,很是替她著想。
姜幼寧回頭看看大殿內,還是不放心他:“那你呢?”
他病成這個樣,她不忍心不管。
“我自己走下山去,沒事的,死不了……”
他一臉無畏,說到一半頓住,掩住唇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越是故作堅強,便越讓人心疼。
這丫頭最是心軟,不信她能讓他自己離開。
“你沒有馬車嗎?”
姜幼寧黛眉蹙起。
她留意到他說走下山,已經病成這樣了,還怎么走路?而且還有下山的路。
她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大殿內,有心想送一送他,但是又怕被人發現。
謝淮與看出她的遲疑,扶著墻站直身子,整個人看起來更虛弱了。
“窮苦出身,哪里比得上鎮國公府這樣的大戶人家。驢車都租不起,哪里來的馬車?你快進去吧,別管我了,回頭被發現你就慘了。”
他說著搖搖欲墜,下一刻就要昏厥了一般。
姜幼寧下意識扶了他一下,也顧不上別的了,囑咐他道:“你在這等等我,別亂走,我一會兒就回來。”
謝淮與是她的朋友。
這事兒讓她遇上了,她不可能不管他。
反正,她也是無關緊要的人。鎮國公府不會有人留意她。趙元澈今日要忙碌一整日,應該也顧不上她。
等送過謝淮與之后,她再悄悄回府就是了。
謝淮與目送她進門去,唇角緩緩勾起,輕笑了一聲。
等了她幾個月,好容易才算計來的,他怎么舍得亂走?
南風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殿下為了哄姜姑娘和他相處,特意大冬天半夜脫了衣裳站在外面,把自己凍成這樣。他家這個殿下,是有些瘋魔在身上的。
現在,他只求陛下別察覺殿下風寒的事,否則可有他好果子吃了。
姜幼寧趁著和尚敲起木魚,小聲與趙月白商量:“五妹妹,我有一個朋友,這會子病得很厲害。我用馬車送他下山,你回頭和你姨娘乘一輛馬車歸家,可以嗎?”
“好。那你小心點,早點回府,別被母親抓到了。”
趙月白不放心地叮囑她,同時又有些羨慕。
趙月白不放心地叮囑她,同時又有些羨慕。
她也想下山去玩玩,在這祭祀不是站著就是跪著,一點意思都沒有。
姜幼寧安排妥當,又悄悄溜出門:“走吧,我送你下山。”
她朝謝淮與抬起手。
謝淮與唇角微微勾了勾,將手臂伸了過去讓她勾住自己的臂彎。
二人相攜走進寒風中。
“糟了,我不會趕馬車。”
到了拴馬處,姜幼寧才想起這件事來,頓時有些著急。
“我來。”
謝淮與上了馬車,熟練地拉過韁繩。
“你怎么會這個?”
姜幼寧疑惑。
在上京,駕馬車也是個職業,是需要經過專門的學習的。
“窮苦人家的孩子,技多不壓身。”
謝淮與將她拉上馬車。
“但是你還病著,不如雇個人……”
姜幼寧還是不放心,左右張望。
“不用。”
謝淮與將她推進馬車內。
馬車緩緩駛動起來。
“你抱著這個。”
姜幼寧將自己先前在馬車上用的湯婆子塞到他懷里。
謝淮與抱著湯婆子,背對著她笑得恣意,這場風寒太值得了。
馬車在一間小小的院落前停住。
“這是哪里?”
姜幼寧抬步下來,不由疑惑。
“我家。”
謝淮與開了門。
“怎么不去醫館?你發著熱呢。”
姜幼寧側眸看他。
被寒風吹過之后,他面上越發紅了,想是又病得嚴重了些。
“家里有風寒藥,煎一副就行。”
謝淮與引著她往前走。
實則他自己也摸不清屋子里的情形。
這宅子早上匆忙間才買的。
“那你把藥拿給我,去歇著,我給你煎。”
姜幼寧瞧見了廊下的小爐子。
謝淮與取了藥過來,并不去休息,而是在邊上坐下陪著她。
她催他去休息,他也只是笑笑,繼續坐著。
姜幼寧拿他沒轍,只好由著他。
“吃下去你該進屋子了,發了汗就能好些。”
姜幼寧將煎好的湯藥遞給他。
謝淮與一飲而盡,抬頭看她:“我好像餓了。我們去買些吃的?”
他好容易才見到她,才不要去休息。
“你這樣怎么能出門?”姜幼寧不贊同,瞧了瞧廚房道:“我給你做點飯吧,你先回房。”
謝淮與哪里肯回房?
謝淮與哪里肯回房?
只跟著她在廚房待著,看著她在灶臺上忙碌,他便在下面添柴。
“阿寧,你好歹也是鎮國公府的養女,怎么會做這種粗活?”
姜幼寧手里動作頓了頓,敷衍道:“跟著我奶娘學來的。”
總不能說是趙元澈非逼著她學的。
一人一碗菜粥,一碟小菜擺上桌。
差不多也到了午飯時辰。
謝淮與只含笑看著她,沒有動作。
“你吃啊,看我做什么?”
姜幼寧舀了一勺粥放進口中,不解地看他。
她的廚藝忽高忽低,今日還算不錯。不過,謝淮與這里沒有什么像樣的菜,只能做出這樣的飯。
“我在想,你真賢惠。”謝淮與依舊看著她:“當然,我也不差。”
姜幼寧聞不由笑起來:“夸人還不忘了夸自己,還不如直接夸你自己呢。快吃吧。”
她提起筷子,布了菜在他碗里。
吃完她要回府去了。
謝淮與捏著勺子在粥里攪了攪。
“不如,你嫁給我吧。”
他突然說了一句。
姜幼寧烏眸連連眨動,一時怔在那里:“你怎么忽然這么說?”
嫁給謝淮與?
她從未想過。
他們倒是相熟的,但她從來沒有往那方面考慮。
“你不喜歡我?還是……嫌棄我家徒四壁?”
謝淮與看看左右,盯著她問。
“沒有。”
姜幼寧捏著勺子攪了攪,不知道怎么解釋。
趙元澈不會讓她嫁人的。
別說是嫁給謝淮與,就是她送謝淮與下山這件事,被趙元澈知道了也不得了。
她不敢細想,又吃了一口粥。
還是趕緊吃完回去吧。
“那是什么?難道鎮國公府不讓?”
謝淮與挑眉,緊追不舍。
他要她準口。
只要她答應了,其他都由他來。
“你不懂。”姜幼寧垂著眸子嘆了口氣:“我不想連累你。”
任誰也想不到趙元澈私底下是什么樣的。她也不敢和任何人說。
趙元澈瘋起來什么事都做得出。
她自己陷在里面也就罷了,可不能牽連無辜的人。
謝淮與挪近了些,瀲滟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要透過眼睛望進她心里。他挑最要緊地問:“這么說,如果鎮國公府無人阻撓,你就愿意嫁給我?”
只要她愿意,其他事沒什么難的。
有難處他也會克服。
姜幼寧捏緊勺子,垂著長睫沒有說話。
如果可以的話,她大概是愿意的吧。
眼下這情形,她對嫁人沒有什么指望,她和趙元澈有了那樣的事。
唯一一個不介意的杜景辰,被趙思瑞設計走了,當然其中也有趙元澈的縱容。
如果嫁人,她要求不高。只要一個尋常的兒郎,和她一起過普通的日子,照顧好吳媽媽,她就心滿意足了。
如果嫁人,她要求不高。只要一個尋常的兒郎,和她一起過普通的日子,照顧好吳媽媽,她就心滿意足了。
如謝淮與這樣的,也不是不可以。
“是不是趙元澈不讓?”
謝淮與徑直問她。
姜幼寧心里跳了一下,抬起黝黑的眸看他,眸底藏著慌亂。
他怎么會這么問,難道他看出什么來了?
是那次在西園她吃醉了酒,他們兩人碰面,他察覺到了?
她那時候醉著,并不知當時情形,也不知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么。
“既知我不讓,便不該提此事。”
趙元澈清冷的嗓音帶著寒意,似外面的寒風吹進小小的廚房。
灶火帶來的暖意似乎被驅散幾分。
姜幼寧不禁打了個寒戰,轉頭看過去。
兒郎身形挺拔硬朗,身披藏青色狐裘大氅立在門檻外,堵住了窄窄的廚房門。
他背光而立,整個人籠在一片光華之下,宛如天降神祇,生人勿近。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瞧見他一雙狹長的黑眼睛不善地望過來,如子夜寒星,鋒銳可怖。
讓她打心底里發怵。
她張了張口,想喚他,卻發不出聲音。
手里的勺子“鐺啷”一聲落在碗里,發出的響聲嚇了她自己一跳。
“別怕他。”
謝淮與站起身護著她,欲走上前去與趙元澈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