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剛走到軋鋼廠大門口,就看見賈東旭蹲在墻角,手里捏著一張紙,正一點點撕成小片。風一吹,碎紙像雪花一樣打著旋兒飄進下水道口。
他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張五級工晉升申請表。
“你這是干啥?”趙建國站定,聲音不高不低。
賈東旭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笑也沒惱,就是那種平靜得像燒開的水剛停了火的樣子。“不干了。”他說,“我不想再爭那個名頭。”
趙建國挑了下眉毛:“廠里多少人排著隊想往上爬,你倒好,主動扔了?”
“以前覺得,五級工是頂了天的本事。”賈東旭把最后一點紙屑搓成團,往嘴里塞了一下又吐出來,“可昨兒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三大爺跟妞妞念拼音,小胖拿尺子畫線,雨水抱著通知書站在陽光底下……我就在想,咱們這些人,天天擰螺絲、搬鐵塊,圖個啥?”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圖的不是多掙幾塊錢,是能做出點別人做不出來的東西。”
趙建國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往車間走,路上碰見車間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手里拎著保溫杯,一看賈東旭空著手,立馬皺眉:“東旭!申請表交了嗎?人事科下午就要匯總!”
賈東旭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一個紅皮小本子,雙手遞過去:“主任,我不升了。這是我報的大學機械系旁聽證,以后晚上我要去上課。”
車間主任愣住,手僵在半空,保溫杯蓋子“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你說啥?不去評五級工,跑去聽課?”他聲音一下子拔高,“你可別犯傻!那旁聽證又不算正式學歷,廠里不認!”
“我自己認就行。”賈東旭語氣沒變,“我現在不在乎廠里認不認,我在乎能不能把腦子里那些想法變成真家伙。”
周圍幾個工人聽見動靜,紛紛探頭。有人小聲嘀咕:“這賈工是不是受啥刺激了?”“聽說昨晚四合院搞了個‘高考博物館’,該不會是被傳染了吧?”
車間主任氣得臉發青,指著倉庫方向:“那你以后別用廠里的工具!電焊機、車床,哪個不是國家財產?你想玩你的小發明,回家玩去!”
“我沒打算用廠里的。”賈東旭轉身朝倉庫后門走去,“我自己搭了個臺子,在那邊角落。”
眾人跟著過去一看,都愣了。
原來倉庫最里面堆廢料的地方,清出了一塊空地。幾張舊木板拼成工作臺,上面擺著齒輪、彈簧、鐵皮管子,還有一臺用馬達改裝的小機器,模樣古怪,像是誰把簸箕和篩子焊在一起。
“這是我做的自動糧食分揀機。”賈東旭打開開關,馬達嗡嗡響起來,漏斗里的玉米粒嘩啦啦往下掉,經過三層不同孔徑的篩網,粗的走一邊,細的走另一邊,癟粒直接甩到外槽。
工人們圍上來,伸脖子看。
“還真能分!”
“這要是拉到糧站去,省多少人工?”
“關鍵還不用電,靠腳踩踏板就能帶輪子轉!”
車間主任原本繃著臉,這時也不自覺往前湊了兩步,盯著那臺機器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從哪兒學的這套?”
“書上看的,加上自己琢磨。”賈東旭關掉機器,“我想寫個建議書,交給廠部,看看能不能推廣到郊區公社。”
“你先別想那么遠。”趙建國忽然開口,“剛才運轉的時候,第三層篩網卡了一下,是不是齒輪吃力太大?”
賈東旭點頭:“對,試了三次,每次到十分鐘左右就卡住。我換了兩組零件,還是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