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合上記事本,耳朵尖兒一動,就聽見巷口飄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不用抬頭,光聽那拖沓的腳步、喘得像破風箱似的動靜,就知道是賈張氏從鴿子市回來了。這老太太最近跟趕集似的,天天往外跑,省得離譜:一個窩頭能掰成三塊,早上啃邊,中午嚼芯,晚上捧著渣子舔半天,嘴里還總念叨“省一口,孩子就多一口”。趙建國心里門兒清,這四合院早沒了互幫的熱乎氣,各家都縮在屋里算米下鍋,連口水都恨不得分三頓咽,誰也顧不上誰。
天剛蒙蒙亮,院里還飄著霧,趙建國拎著鐵皮桶往井邊走。路過聾老太太門口時,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撕開一角,露出深褐色的紅薯干,悄悄塞到門檻下;又繞到何雨水窗根,把另一包輕手輕腳擱在窗臺上——這姑娘最近總加班,家里糧缸怕是見了底。院里靜得反常,連雞叫都沒了聲兒,前兒許大茂把老母雞燉了,嘴上說“補身子”,誰不知道是餓得眼發綠,實在扛不住了。
拎著滿桶水往回走,趙建國眼角掃過易家——爐子冷得沒一點煙,連火星子都看不見。按說易中海病得起不來床,可他昨兒傍晚還瞅見這老頭蹲在墻角曬暖,手里捏著火柴盒,一張一張往里塞火柴,速度比廠里的女工還快,指尖連抖都不抖,哪像癱在床上的人?
他故意繞到易家后窗,蹲下來假裝修水管,手指在水管上敲得“當當”響,眼睛卻往屋里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沒一點壓痕,桌上的藥罐子擦得锃亮,他趁屋里沒動靜,悄悄揭開蓋子——里頭干干凈凈,連點藥渣子都沒有,倒像是剛用開水燙過。再看桌角,堆著一摞火柴盒,碼得跟磚頭似的,少說也有五六十個。
“一大爺這糊火柴盒的手藝,比廠里的姑娘還利索!”趙建國故意把嗓門提了點,手里擰著水管,“要不我幫您送廠里換點粗糧?省得一大媽跑一趟。”
屋里突然傳來兩聲咳嗽,接著是拐杖“咚咚”點地的聲音,易中海的聲音透著虛:“不用不用,讓你一大媽去就行,不麻煩你。”話里的防備,隔著窗戶都能聽出來。
趙建國沒接茬,拍拍褲子上的灰站起來,轉頭問正好路過的聾老太太:“一大爺能糊火柴盒,咋就不能下地走兩步?”
老太太搖了搖頭,聲音輕:“你一大媽說,是心病,得養。”
“心病?”趙建國心里冷笑,嘴上沒說,“多大的心病,能把吃飯的事兒都省了?”
他又繞到閻家。閻家最近吃飯靜得嚇人,以前還能聽見孩子吵著要添飯,現在一家四口圍著桌子,碗筷碰著碗沿都輕手輕腳的,像怕驚著誰。
趙建國站在門口,從兜里掏出半包紅薯干遞過去:“老閻,給孩子墊墊肚子,這玩意兒頂餓。”
閻埠貴趕緊擺手,臉上堆著笑:“使不得使不得,我們家有定量,糧夠吃,一頓都不少。”
“那孩子咋瘦成這樣?”趙建國瞥了眼躲在閻埠貴身后的小兒子,小臉蠟黃,眼窩都塌了,嘴唇干得裂著小口子。
“小孩長身體,都這樣,抽條呢。”閻埠貴嘴上硬,手卻把紅薯干往回推,“真不用,我們過得去。”
趙建國沒硬塞,笑著走了,心里卻留了意——閻家米缸沿上用粉筆畫了道淺痕,米剛好齊著痕,連一粒都不多出。第二天再看,痕還在,米卻少了一截;第三天,那道痕往下挪了半寸,米又剛好補到新痕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還發現,閻家做飯用小秤稱米,一兩都不差。大兒子碗里的飯,比前幾天少了小半口;小兒子更慘,碗里就飄著幾粒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閻埠貴媳婦想給孩子添點,剛端起鍋,閻埠貴咳嗽一聲,她手立馬縮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建國心里透亮:這不是缺糧,是把“算”字刻進了飯碗里,寧可餓肚子,也不能讓人看出自家窮,丟了面子。
這天傍晚,他在院里跟傻柱閑聊,故意提高聲音:“聽說鴿子市的玉米面降價了,一斤細糧能換三斤粗面,劃算得很,許大茂昨兒還換了不少。”
話音剛落,閻家屋里“哐當”一聲,像是凳子翻了。接著門“吱呀”開了道縫,閻埠貴探出頭,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發顫:“啥價?真能換三斤?許大茂在哪兒換的?”
“就昨兒下午,在東頭巷口。”趙建國隨口編,“你沒聽說?”
閻埠貴臉色一變,“砰”地關上門,屋里傳來翻東西的動靜。趙建國嘴角扯了扯——這人啊,聽著糧價變動,比聽見親爹叫他還急。
晚上,趙建國坐在燈下,翻開記事本,在新的一頁寫上“四合院生存圖譜”。
第一行:“易中海——裝病”
1。傍晚蹲墻角曬暖,糊火柴盒比女工快,精神頭足
2。藥罐空的,被子疊得齊,沒一點病樣
3。不出門,只讓一大媽跑腿,不見外人
4。圖啥?看誰心疼他,好找個養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