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湊過去看,眼神直了,“這……這也能量出來?”
“當然。”趙建國把卡尺放下,“你師傅教的‘憑手感’,說白了就是沒法控精度。他不是不會,是不讓你會。”
賈東旭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建國開始拆臺鉗,一邊拆一邊講:“你看這絲杠,螺紋磨損不均勻,說明長期受力偏載。問題不在絲杠本身,而在底座安裝平面不平。可你師傅修這種設備,從來不管安裝基準,只換絲杠,換十個也白搭。”
他抬頭看了賈東旭一眼,“你們廠那臺壓力機,傳動箱異響,是不是也是換了一堆零件,還是響?”
“是……是啊,換了齒輪、軸承、連軸器,可一開高壓,還是‘咔咔’響。”
“根子在箱體變形。”趙建國從本子上撕下一張紙,刷刷畫了張簡圖,“安裝平面差個0。1毫米,齒輪嚙合就偏載,震動加大。你師傅查不到,是因為他從沒教你們用平尺和塞尺測平面度。”
賈東旭盯著那張圖,手慢慢攥緊了本子。
“你翻翻《機械基礎》,第37頁。”趙建國說。
賈東旭手忙腳亂翻開書,找到那頁,眼睛越睜越大:“這……這‘過盈配合’,易師傅根本沒講過!他說‘軸和孔差不多就行’,可這兒寫著,過盈量差0。01毫米,裝配后應力就不一樣,輕則松動,重則斷裂!”
“對。”趙建國點頭,“他跳過的,不是疏忽,是故意。留一手,你才離不開他。你越不會,他越重要。”
賈東旭坐在那兒,像被抽了筋,半天沒動。
下午兩人正說著,院門口人影一晃,三大爺閻埠貴拎著空暖壺路過,看見賈東旭從趙家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喲,賈師傅,今兒不加班啊?還來建國這兒串門?”
賈東旭一僵,剛要開口,趙建國搶著說:“三大爺,您來得正好!賈哥幫我修了個凳子,我這書堆得跟小山似的,家具天天壞。”
閻埠貴瞇眼看了看屋里,果然有把凳子翻倒著,腿上還纏著鐵絲。
“哦——修凳子啊。”他拖長了音,“那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建國這孩子,書多,心也細。”
“應該的,應該的。”賈東旭趕緊點頭。
等閻埠貴走遠,趙建國送賈東旭到門口,臨走前,低聲說:“下周帶《機械基礎》來,翻到第37頁,做點筆記。你師傅跳過的,我都給你補上。”
賈東旭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建國……我這人笨,學得慢,你……別嫌我煩。”
“不嫌。”趙建國靠在門框上,“只要你別嫌自己笨就行。”
賈東旭咧了下嘴,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是壓了三年的石頭,終于裂了道縫。
趙建國看著他走遠,回屋把臺鉗零件收進箱子,順手把那張教學計劃又翻出來,在“第一階段”后面畫了個勾。
他知道,這事兒不能急。賈東旭現在還覺得是“學點補充知識”,可等他哪天拿著游標卡尺,在車間量出易中海教的“標準間隙”差了五倍時——
那顆種子,就該發芽了。
又一個周六,賈東旭照常來了。這次他帶了本新買的筆記本,封皮上還貼著廠里發的“技術學習先進個人”標簽。趙建國沒多問,直接拿出一張手繪圖,鋪在桌上。
“認得嗎?”
賈東旭一看,臉色變了:“這……這不是我們廠壓力機的傳動箱簡圖?你從哪兒弄的?”
“我自己畫的。”趙建國指著圖上一處標注,“這兒,二級齒輪軸的支撐軸承位,設計公差是h7g6,可你師傅讓你們裝的時候,用的是錘子敲進去。”
“他說……熱脹冷縮法麻煩,錘子快。”
“快?”趙建國冷笑,“你知不知道,過盈配合用錘擊,軸會微彎,軸承內圈受力不均,跑不了三個月就得抱死。你們上個月換的那個軸承,是不是用了37天就燒了?”
賈東旭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趙建國沒回答,只說:“下周,你帶把百分表來。我教你測軸的同軸度。等你測完,你自己去問易中海——為什么他從沒教過這一步。”
賈東旭盯著那張圖,手慢慢伸過去,指尖碰了碰那個標注的公差值,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該碰的東西。
他的手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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