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了家。許太太吩咐女傭道:“讓小姐洗了澡,喝杯熱牛奶,趕緊上床睡罷!明天她還要出遠門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會,又迷糊一會。半夜里醒了過來,只見屋里點著燈,許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還澌澌地下著。
小寒在枕上撐起胳膊,望著她。許太太并不理會,自顧自拿出幾雙襪子,每一雙打開來看過了,沒有洞,沒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來,安插在一疊一疊的衣裳里。頭發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來。小寒爬下床頭,跪在箱子的一旁,看著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彎下腰來,把額角抵在箱子的邊沿上,一動也不動。
許太太把手擱在她頭發上,遲鈍地說著:“你放心。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還在這兒……”
小寒伸出手臂來,攀住她母親的脖子,哭了。
許太太斷斷續續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會保重的……等你回來的時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花凋
她父母小小地發了點財,將她墳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墳前添了個白大理石的天使,垂著頭,合著手,腳底下環繞著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來雙白色的石頭眼睛。在石頭的縫里,翻飛著白石的頭發,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壯的肉,乳白的肉凍子,冰涼的。是像電影里看見的美滿的墳墓,芳草斜陽中獻花的人應當感到最美滿的悲哀。天使背后藏著個小小的碑,題著“愛女鄭川嫦之墓”。碑陰還有托人撰制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孩子……十九歲畢業于宏濟女中,二十一歲死于肺病。愛音樂,愛靜,愛父母……無限的愛,無限的依依,無限的惋惜……回憶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罷,在愛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沒有一個不愛你的。”
全然不是這回事。的確,她是美麗的,她喜歡靜,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聲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從前有過極其豐美的肉體,尤其美的是那一雙華澤的白肩膀。然而,出人意料之外地,身體上的臉龐卻偏于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薄的紅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長睫毛,滿臉的“顫抖的靈魂”,充滿了深邃洋溢的熱情與智慧,像《魂歸離恨天》的作者愛米麗·勃朗蒂。實際上川嫦并不聰明,毫無出眾之點。她是沒點燈的燈塔。
在姊妹中也輪不著她算美,因為上面還有幾個絕色的姊姊。鄭家一家都是出奇地相貌好。從她父親起,鄭先生長得像廣告畫上喝樂口福抽香煙的標準上海青年紳士,圓臉,眉目開展,嘴角向上兜兜著,穿上短褲子就變了吃嬰兒藥片的小男孩,加上兩撇八字須就代表了即時進補的老太爺,胡子一白就可以權充圣誕老人。
鄭先生是個遺少,因為不承認民國,自從民國紀元起他就沒長過歲數。雖然也知道醇酒婦人和鴉片,心還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著的孩尸。
鄭夫人自以為比他看上去還要年青,時常得意地向人說:
“我真怕跟他一塊兒出去——人家瞧著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當他的姨太太!”俊俏的鄭夫人領著俊俏的女兒們在喜慶集會里總是最出風頭的一群。雖然不懂英文,鄭夫人也會遙遙地隔著一間偌大的禮堂向那邊叫喊:“你們過來,蘭西!露西!
沙麗!寶麗!”在家里她們變成了大毛頭,二毛頭,三毛頭,四毛頭。底下還有三個是兒子,最小的兒子是一個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負擔重,鄭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債,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可是鄭先生究竟是個帶點名士派的人,看得開,有錢的時候在外面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在家里生孩子。沒錢的時候居多,因此家里的兒女生之不已,生下來也還是一樣的疼。逢著手頭活便,不能說鄭先生不慷慨,要什么給買什么。在鴉片炕上躺著,孩子們一面給捶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里的錢;要是不叫拿,她們就捏起拳頭一陣亂捶,捶得父親又是笑,又是叫喚:“噯喲,噯喲,打死了,這下子真打死了!”過年的時候他領著頭耍錢,做莊推牌九,不把兩百元換來的銅子兒輸光了不讓他歇手。然而玩笑歸玩笑,發起脾氣來他也是翻臉不認人的。
鄭先生是連演四十年的一出鬧劇,他夫人則是一出冗長的單調的悲劇。她恨他不負責任;她恨他要生那么些孩子;她恨他不講衛生,床前放著痰盂而他偏要將痰吐到拖鞋里。她總是仰著臉搖搖擺擺在屋里走過來,走過去,凄冷地磕著瓜子——一個美麗蒼白的,絕望的婦人。
難怪鄭夫人灰心,她初嫁過來,家里還富裕些的時候,她也會積下一點私房,可是鄭家的財政系統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東西,不知怎么一卷就把她那點積蓄給卷得蕩然無余。鄭夫人畢竟不脫婦人習性,明知是留不住的,也還要繼續地積,家事雖是亂麻一般,乘亂里她也撈了點錢,這點錢就給了她無窮的煩惱,因為她丈夫是哄錢用的一等好手。
說不上來鄭家是窮還是闊。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床只有兩只,小姐們每晚抱了鋪蓋到客室里打地鋪。客室里稀稀朗朗幾件家具也是借來的,只有一架無線電是自己置的,留聲機屜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片。他們不斷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車看電影去。孩子蛀了牙齒沒錢補,在學校里買不起鋼筆頭。傭人們因為積欠工資過多,不得不做下去。下人在廚房里開一桌飯,全巷堂的底下人都來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長板凳上擠滿了人。廚子的遠房本家上城來的時候,向來是耽擱在鄭公館里。
小姐們穿不起絲質線質的新式襯衫,布褂子又嫌累贅,索性穿一件空心的棉袍夾袍,幾個月之后,脫下來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絲襪還沒上腳已經被別人拖去穿了,重新發現的時候,襪子上的洞比襪子大。不停地嘀嘀咕咕,明爭暗斗。在這弱肉強食的情形下,幾位姑娘雖然是在錦繡叢中長大的,其實跟撿煤核的孩子一般潑辣有為。
這都是背地里。當著人,沒有比她們更為溫柔知禮的女兒,勾肩搭背友愛的姊妹。她們不是不會敷衍。從小的劇烈的生活競爭把她們造成了能干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實的一個,語遲慢,又有點脾氣,她是最小的一個女兒,天生要被大的欺負,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疼愛,因此她在家里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對于她實在是再好沒有的嚴格的訓練。為門第所限,鄭家的女兒不能當女店員,女打字員,做“女結婚員”是她們唯一的出路。在家里雖學不到什么專門技術,能夠有個立腳地,卻非得有點本領不可。鄭川嫦可以說一下地就進了“新娘學校”。
可是在修飾方面她很少發展的余地。她姊姊們對于美容學研究有素,她們異口同聲地斷定:“小妹適于學生派的打扮。
小妹這一路的臉,頭發還是不燙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凈越好。難得有人配穿藍布褂子,小妹倒是穿藍布長衫頂俏皮。”
于是川嫦終年穿著藍布長衫,夏天淺藍,冬天深藍,從來不和姊姊們為了同時看中一件衣料而爭吵。姊姊們又說:“現在時行的這種紅黃色的絲襪,小妹穿了,一雙腿更顯胖,像德國香腸。還是穿短襪子登樣,或是赤腳。”又道:“小妹不能穿皮子,顯老。”可是三妹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領口上雖綴著一些腐舊的青種羊皮,小妹穿著倒不難看,因為大衣袖子太短了,露出兩三寸手腕,穿著像個正在長高的小孩,天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