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的賽姆生太太不那么上照了,瞧上去也還比她的真實年齡年輕二十歲。染了頭發,低低的梳一個漆黑的雙心髻。
體格雖談不上美,卻也夠得上引用老舍夸贊西洋婦女的話:
“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皮膚也保持著往日的光潤,她說那是她小時候吃了珍珠粉之故,然而根據她自己的敘述,她的童年時代是極其艱苦的,似乎自相矛盾。賽姆生太太的話原是靠不住的居多,可是她信口編的謊距離事實太遠了,說不定遠兜遠轉,“話又說回來了”的時候,偶爾也會迎頭撞上了事實。
賽姆生太太將照相簿重新鎖進箱子里去,嗟嘆道:“自從今年伏天曬了衣裳,到如今還沒把箱子收起來。我一個人哪兒抬得動?年紀大了,兒女又不在跟前,可知苦哩!”我覺得義不容辭,自告奮勇幫她抬。她從床底下大大小小拖出七八只金漆箱籠,一面搬,一面向我格格笑道:“你明兒可得找個推拿的來給你推推——只怕要害筋骨疼!”
她爬高上低,蹲在柜頂上接遞物件,我不由得捏著一把汗,然而她委實身手矯捷,又穩又利落。她的腳踝是紅白皮色,踏著一雙朱紅皮拖鞋。她像一只大貓似的跳了下來,打開另一只箱子,彎著腰伸手進去掏摸,囑咐我為她扶住了箱子蓋。她的頭突然鉆到我的腋下,又神出鬼沒地移開了。她的臉龐與脖子發出微微的氣味,并不是油垢,也不是香水,有點肥皂味而不單純的是肥皂味,是一只洗刷得很干凈的動物的氣味。人本來都是動物,可是沒有誰像她這樣肯定地是一只動物。
她忙碌著,嘶嘶地從牙齒縫里吸氣,仿佛非常寒冷。那不過是秋天,可是她那咻咻的呼吸給人一種凜冽的感覺。
也許她畢竟是老了。
箱子一只只疊了上去,她說:“別忙著走呀,我下面給你吃。”下,又拖出兩只大藤籃來。我們將藤籃抬了過去之后,她又道:“沒有什么款待你,將就下兩碗面罷!”我道:“謝謝您,我該走了。打攪了這半天!”
次日,在哈同花園外面,我又遇見了她,站住在墻跟下說了一會話。她挽著一只網袋,上街去為兒女們買罐頭食物。
她的兒女們一律跟她姓了賽姆生,因此都加入了英國籍,初時雖然風光,事變后全都進了集中營,撇下賽姆生太太孤孤零零在外面苦度光陰,按月將一些沙糖罐頭肉類水果分頭寄與他們。她攢眉道:“每月張羅這五個包裹,怎不弄得我傾家蕩產的?不送便罷,要送,便不能少了哪一個的。一來呢,都是我親生的,十個指頭,咬著都疼。二來呢,孩子們也會多心。養兒防老,積谷防饑,我這以后不指望著他們還指望著誰?怎能不敷衍著他們?天下做父母的,做到我這步田地,也就慘了!前兒個我把包裹打點好了,又不會寫字,央了兩個洋行里做事的姑娘來幫我寫。寫了半日,便不能治桌酒給人家澆澆手,也得留她們吃頓便飯。做飯是小事,往日我幾桌酒席也辦得上來,如今可是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的飯。你別瞧我打扮得頭光面滑的在街上踢跳,內里實在是五癆七傷的,累出了一身的病在這里!天天上普德醫院打針去,藥水又貴又難買。偏又碰見這陸醫生不是個好東西,就愛占人的便宜。正趕著我心事重重——還有這閑心同他打牙嗑嘴哩!我前世里不知作了什么孽,一輩子盡撞見這些饞貓兒,到哪兒都不得清凈!”
賽姆生太太還說了許多旁的話,我記不清楚了。哈同花園的籬笆破了,墻塌了一角,缺口處露出一座灰色小瓦房,炊煙蒙蒙上升,鱗鱗的瓦在煙中淡了,白了,一部分泛了色,像多年前的照片。
賽姆生太太小名霓喜。她不大喜歡提起她幼年的遭際,因此我們只能從她常說的故事里尋得一點線索。她有一肚子的兇殘的古典,說給孩子們聽,一半是嚇孩子,一半是嚇她自己,從恐怖的回憶中她得到一種奇異的滿足。她說到廣東鄉下的一個婦人,家中養著十幾個女孩。為了點小事,便罰一個小女孩站在河里,水深至腰,站個一兩天,出來的時候,濕氣也爛到腰上。養女初進門,先給一個下馬威,在她的手背上緊緊縛三根毛竹筷,筷子深深嵌在肉里,旁邊的肉墳起多高。隔了幾天,腫的地方出了膿,筷子生到肉里去,再讓她自己一根根拔出來。直著嗓子叫喊的聲音,沿河一里上下都聽得見。即使霓喜不是這些女孩中的一個,我們也知道她的原籍是廣東一個偏僻的村鎮。廣東的窮人終年穿黑的,抑郁的黑土布,黑拷綢。霓喜一輩子恨黑色,對于黑色有一種忌諱,因為它代表貧窮與磨折。霓喜有時候一高興,也把她自己說成珠江的蛋家妹,可是那也許是她的羅曼諦克的幻想。她的發祥地就在九龍附近也說不定。那兒也有的是小河。
十四歲上,養母把她送到一個印度人的綢緞店里去。賣了一百二十元。霓喜自己先說是一百二十元,隨后又覺得那太便宜了些,自高身價,改口說是三百五十元,又說是三百。
先后曾經領了好幾個姑娘去,那印度人都瞧不中,她是第七個,一見她便把她留下了,這是她生平的一件得意事。她還有一些傳奇性的穿插,說她和她第一個丈夫早就見過面。那年輕的印度人為了生意上的接洽,乘船下鄉。她恰巧在岸上洗菜,雖不曾答話,兩下里都有了心。他發了一筆小財,打聽明白了她的來歷,便路遠迢迢托人找霓喜的養母給他送個丫頭來,又不敢指名要她,只怕那婦人居為奇貨,格外的難纏。因此上,看到第七個方才成交。這一層多半是她杜撰的。
霓喜的臉色是光麗的杏子黃。一雙沉甸甸的大黑眼睛,碾碎了太陽光,黑里面揉了金。鼻子與嘴唇都嫌過于厚重,臉框似圓非圓,沒有格式,然而她哪里容你看清楚這一切。她的美是流動的美,便是規規矩矩坐著,頸項也要動三動,真是俯仰百變,難畫難描。初上城時節,還是光緒年間,梳兩個丫髻,戴兩只充銀點翠鳳嘴花,耳上垂著映紅寶石墜子,穿一件煙里火回文緞大襖,嬌綠四季花綢褲,跟在那婦人后面,用一塊細綴穗白綾挑線汗巾半掩著臉,從那個綢緞店的后門進去,扭扭捏捏上了樓梯。樓梯底下,伙計們圍著桌子吃飯,也有印度人,也有中國人,交頭接耳,笑個不了。那老實些的,只怕東家見怪,便低著頭扒飯。
那綢緞店主人雅赫雅·倫姆健卻在樓上他自己的臥室里,紅木架上擱著一盆熱水,桌上支著鏡子,正在剃胡子呢。
他養著西方那時候最時髦的兩撇小胡子,須尖用膠水捻得直挺挺翹起。臨風微顫。他頭上纏著白紗包頭,身上卻是極挺括的西裝。年紀不上三十歲,也是個俊俏人物。聽見腳步聲,便抓起濕毛巾,揩著臉,迎了出來,向那婦人點了點頭,大剌剌走回房去,自顧自坐下了。那黑衣黃臉的婦人先前來過幾趟,早就熟門熟路了,便跟了進來。霓喜一進房便背過身去,低著頭,抄著手站著。
雅赫雅打量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有砂眼的我不要。”那婦人不便多,一只手探過霓喜的衣領,把她旋過身來,那只手便去翻她的下眼瞼,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自己看去!”
雅赫雅走上前來,婦人把霓喜的上下眼皮都與他看過了。霓喜疼得緊,眼珠子里裹著淚光,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雅赫雅叉著腰笑了,又道:“有濕氣的我不要。”那婦人將霓喜向椅子上一推,彎下腰去,提起她的褲腳管,露出一雙大紅十樣錦平底鞋,鞋尖上扣繡鸚鵡摘桃。婦人待要與她脫鞋,霓喜不肯,略略掙了一掙,婦人反手就給了她一個嘴巴。常道:熟能生巧。婦人這一巴掌打得靈活之至,霓喜的鬢角并不曾弄毛一點。雅赫雅情不自禁,一把拉住婦人手臂,叫道:“慢來!慢來!是我的人了,要打我自己會打,用不著你!”婦人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原來是你的人了!老板,你這才吐了口兒!難得這孩子投了你的緣,你還怕我拿班做勢扣住不給你么?什么濕氣不濕氣的,混挑眼兒,像是要殺我的價似的——也不像你老板素日的為人了!老板你不知道,人便是你的人了,當初好不虧我管教她哩!這孩子諸般都好,就是性子倔一點。不怕你心疼的話,若不是我三天兩天打著,也調理不出這么個斯斯文文上畫兒的姑娘。換了個無法無天的,進了你家的門,拋你的米,撒你的面,怕不磕磴得你七零八落的!”
雅赫雅笑道:“打自由你打,打出一身的疤來,也不好看!”
婦人復又捋起霓喜的袖子來,把只胳膊送到雅赫雅眼前去,雅赫雅搖頭道:“想你也不會揀那看得見的所在拷打她!”婦人啐道:’你也太羅唣了!難不成要人家脫光了脊梁看一看?”.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