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手里都拿著裝酒的皮囊,時不時灌上一口,驅散寒意。
肉干的咸香在齒間彌漫。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寧遠嚼著肉聲音平淡,“楊千總,這一仗咱們是打勝了,可動靜鬧得有點大。”
“李崇山那邊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楊忠聞,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精神一振。
他點點頭,語氣帶著看透世情的嘲弄,“李崇山?”
“人人都說他愛兵如子,剛正不阿,是難得的將才。”
他嗤笑一聲,“可他愛的,是他自個兒帶出來的兵,是他那‘根正苗紅’的標營!”
“咱們在他眼里,就是一幫黑水邊城收容的流民散勇,血統不純,出身不正!”
他看向寧遠,目光坦誠。
既然選擇了留下,有些話就必須說開。
“寧老大,仗打完這么久了,捷報若是傳上去,按例該有的犒賞、升遷、甚至只是幾句安撫的話,影子都沒見到。”
“反而是一道問話的傳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寧遠停下腳步,解開褲腰帶,對著路邊的雪窩撒了泡尿起來。
系好褲子,他抓起一把干凈的雪搓了搓手,走回楊忠身邊,咧嘴一笑。
“知道,別人瞧不上咱們,覺得咱們贏得不光彩,運氣好,或者……干脆就不想承認咱們贏了。”
“黑水邊城,在他們眼里就不是正經的邊軍,是雜牌,是民勇,是上不了臺面的泥腿子。”
“夠日的,咱們豁出命去,打死打生,在他們看來,可能還不如他們標營里一次像樣的操演。”
“承認了咱們,豈不是打了他們那些正規軍的臉?”
他拍了拍楊忠的肩膀,繼續往前走,“可越是這樣,咱們越得活出個樣子,越得爭這口氣!”
楊忠緊跟一步,目光灼灼。
“寧老大既然看得明白,那接下來……有何打算?咱們這點人手,這點家底,經不起下一次硬碰硬了。”
寧遠停下,“兄弟,你今天能跟我聊這些,是真心把這里當家了,把我寧遠當自己人。”
“我既接了這個擔子,就不能讓跟著我的兄弟失望,更不能讓死了的兄弟白死。”
他指著黑水邊城的方向。
“如今北邊四城已破,流民南逃,到處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別的地方,官軍欺壓,大戶盤剝,易子而食都不是稀奇事。”
“可咱們黑水邊城,剛剛發完餉,發完糧,死了的兄弟家里月月有口糧。”
他盯著楊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說,這消息要是傳出去,那些走投無路的流民、那些被打散了的潰兵、甚至周邊活不下去的百姓,他們會往哪里涌?”
楊忠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寧遠早上那闊綽舉動更深層的用意!
那不僅僅是穩定軍心,那更是一塊投向死水潭的巨石,要激起千層浪!吸引人口,吸引兵源!
“妙!妙啊!”楊忠忍不住擊掌,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
“咱們敞開城門,施粥放糧,來者不拒!”
“只要是人,只要還有一口氣,想活命的,都會往咱這兒跑!愿意扛刀吃糧的,咱們收下就是兵!”
寧遠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這么個理。”
“糧食,別舍不得,盡管熬稠粥,咱們現在,缺的是人,是人心!只要人心歸附,黑水邊城就不是孤城!”
“我明白!”楊忠重重點頭,一股新的豪情涌起。
“行了,這邊交給你和周大哥,我放心。”
寧遠看看天色,“我得回漠河村一趟。”
“白虎堂的渠道、精鹽的買賣,還有一大堆賺錢的營生,都得去盯著。”
話音剛落,馬蹄聲由遠及近。
薛紅衣一身利落騎裝,帶著胡巴十七名精悍的薛家軍兵,牽著馬匹從城門方向馳來。
寧遠翻身上馬,坐在薛紅衣身后。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丟給楊忠。
“你的那份,別以為我沒看見你沒去領。”
“黑水邊城,暫時就托付給你和周大哥了,有事,快馬來報。”
楊忠接過袋子,入手一沉,心中也是一暖。
他抱拳,肅然道:
“寧老大放心!人在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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