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覃樂瑤說牽連族人,梨月和采初她們都有點愣神兒。
本朝雖說律法上對貪墨案判的嚴酷,可論到實際中都是高舉輕放。
畢竟這朝廷上下與地方官吏誰能不貪呢?
京官們收年禮和冰敬炭敬,地方上收火耗刮地皮。
就連太監們都有鹽稅礦稅織染的油水。
真若是判得重了,今天殺他明天殺你,殺成了慣例誰受得了?
梨月她們幾個年紀都小,但自幼在官宦人家里長大,也都見過些世面。
無論是京師地方,從沒聽說過誰哪個官,因為貪了幾千銀子被抄家滅族。
她們各自端著碗面面相覷,覃樂瑤將茶盞撂下,坐在屏風前的小榻上。
“三太太的舅舅家里,說起來是世代京官,其實一家子都糊涂。她外公當年是太常寺少卿從三品,到了她舅舅便落到太常寺丞正六品,輪到她表兄的時候,四十多歲才得科甲出身。功名本就一代不如一代,在京師的親朋人脈自然也不成了。早先老國公在世的時候,還算是正經姻親,能攀上些寧府勢力。如今老國公故去多年,國公爺又是千里迢迢從北關回來,至親至近的人都指不上,自然就更顧不上他們家了。”
梨月正夾著兩片蒸肉,臉上聽得愣怔怔的,半天都忘了塞在嘴里。
她是頭次聽覃樂瑤說這些,仿佛自自語云里霧里的。
一篇話好似東拉西扯,半天沒說到點子上,可細想卻有些道理。
三太太娘舅一家,在京師早就落寞了。
現在想憑著個科舉出身的兒子,立刻重振旗鼓,做得太急切了。
別的不必說,這戶部國庫與內帑金庫的彎彎繞,他家三代京官都不懂。
這點子事情可是連覃家人都知道,可見他家是早已不成了。
“萬歲爺要修佛寺與宮殿的銀子,本就不應由國公撥發,由內帑撥發才是正理。可這是瞞下不瞞上的事,咱們表舅老爺不知曉,立刻出了亂子。內帑撥了銀子,各方都拿一份好處,說貪墨不是他獨自貪的。只要不鬧大,總能一起遮掩。這案子若捏著鼻子認了,大不了是徇私值守,最重只是貶官為民。”
覃樂瑤的話才落地,采初就扭過頭,疑惑的問了起來。
“說來說去的,萬歲爺總共也沒丟多少銀子,至于三太太這樣哭天抹淚?這銀子是誰貪了,就讓誰翻著倍吐出來,豈不是什么事兒都沒有了?”
這話可真是傻的可以,梨月在旁邊扯了下她衣袖。
“采初姐,萬歲爺的心思肯定和咱們不一樣。他老人家氣得不是丟了萬八千兩銀子,氣得是丟了面子啊!萬歲爺丟了面子,能輕輕放過么?”
采初的眼睛晃了晃,還有點似懂非懂。
“丟了點面子就要殺人滅族,這豈不成了戲臺上的昏君了?外頭多說,咱們如今的萬歲爺是明君呢!”
這話一出口,不但梨月苦笑不等,旁邊采袖也笑的噴了口飯。
“你真是說廢話了,除了戲臺上,哪朝哪代誰敢說萬歲爺是昏君?”
“再說了,就算是貪物的銀子不多,那也是貪了呀。誰也沒拿刀子不著他,把銀子往自己家里拿,還不是自己伸了手。這時候他就是喊冤枉,也喊得不硬氣呢。
覃樂瑤也被采初逗笑了,嘆氣笑話她實在,繼續說下去。
“小月說的正是。所以說這人糊涂還是明白,未必在于讀書多少,更在于見識高低。只可惜,三太太的舅舅年老剛直,在太常寺這清水衙門混了大半輩子,兒子好容易得了科舉功名,忍不下這口惡氣,還不想擔惡名。他老人家一氣之下,親自給都察院寫信,把這點子事掰開揉碎,仔仔細細擺在明面上,鬧得朝廷上下人人皆知。萬歲爺用國庫的銀子,給小皇子建佛寺,給寵妃修宮苑,這事兒做得說不得。如今有人往城門上掛揭帖,長篇大論就說萬歲爺寵愛宮人花費無度。原本可以私下辦的事,被他們父子鬧得人盡皆知。萬歲爺背了個大罵名,還不好反駁聲張,能不生氣么?天子一怒,可是要血流千里呢。”
原來寧三太太這娘家人,還真是一根筋的脾氣,這樣的事也敢往外抖落。
怨不得滿京師里沒人幫忙說話,誰長了兩個腦袋敢出這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