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透厚重的云層,開始下降。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冬日里略顯蕭瑟的熟悉大地,以及遠方城市如同積木般堆疊起來的模糊輪廓。徐瀚飛靠窗坐著,目光看似平靜地落在窗外,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他幾乎沒有合眼。一閉眼,就是那些偽造的照片、冰冷的錄音、馬國偉自白書里冷靜到殘酷的文字,以及……姜凌霜那雙在記憶最后,徹底熄滅光芒、只剩冰冷與絕望的眼睛。悔恨、愧疚、憤怒,像三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知道,他回來了。不是衣錦還鄉,不是重振旗鼓,而是像一個傷痕累累、背負著沉重罪孽的逃兵,終于鼓足勇氣,回到那片他曾逃離、也傷害最深戰場。
空乘甜美的播報聲響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飛機即將降落。鄰座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正在輕聲安撫有些耳鳴哭鬧的孩子,溫馨的畫面卻刺痛了徐瀚飛的眼睛。他曾以為自己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卻成了親手將她推向風暴的那個人。
飛機終于落地,滑行,停穩。艙門打開,混雜著機油和消毒水味道的冷空氣涌入。徐瀚飛跟著人流走下舷橋,踏入機場航站樓。熟悉的語,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廣告牌……一切都提醒著他,他回來了,回到了這個他與她共同生長、也彼此傷害的城市。
他沒有托運行李,只有一個簡單的隨身背包,里面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最重要的,是那個貼著皮膚存放的、藏著絕密證據的微型加密u盤。他沒有走普通入境通道,而是通過貴賓通道快速離開,避免在人群中暴露。他刻意壓低帽檐,戴著口罩,步履匆匆,與周圍或歸家心切、或興奮拍照的旅客格格不入,像一個隱沒在人群里的幽靈。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包括徐家。用備用身份信息訂的酒店位于市郊一個相對低調的商務區。他沒有用自己的名字,用的是一個幾乎從未用過的、關聯著海外匿名賬戶的支付方式。謹慎,必須謹慎。他不確定林婉兒雖然倒臺,但她背后的勢力、以及她可能殘留的眼線,是否還在活動。他也不確定,自己手中這份足以將林婉兒徹底釘死的證據,一旦開始遞交,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進入酒店房間,反鎖房門,拉上窗簾。他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光線里,他走到窗邊,用窗簾縫隙觀察著樓下的街道。一切如常。他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松一絲。
打開手機,關閉了在波蘭使用的那個號碼,換上一張在國內新買的不記名電話卡。然后,他連上酒店不穩定的wi-fi,開始搜索本地新聞。不需要刻意尋找,關于“林婉兒涉嫌多起商業犯罪及誣告陷害”、“凌霜集團遭惡意圍剿真相”、“康元、百味等涉嫌不正當競爭”的報道,鋪天蓋地,充斥著眼球。各種細節、內幕、猜測,真真假假,沸沸揚揚。
他看著屏幕上姜凌霜在某個公開場合被記者圍堵、但神色冷靜回答問題的照片。她瘦了些,但眼神依舊沉靜堅定,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那是一種歷經風浪后淬煉出的、不容侵犯的剛毅。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只有一種“我會處理好一切”的強大氣場。他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彎下腰,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甚至可能根本不想見到他。他知道。空口的解釋、遲來的懺悔,在那些切實承受過的、長達三年的污蔑、背叛、孤獨和巨大壓力面前,蒼白無力得像一個笑話。
他要做的,不是去她面前痛哭流涕,訴說自己的愚蠢和悔恨,祈求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的原諒。那不是彌補,那是另一種自私的騷擾。他要做的,是行動。是用他手中這把或許還不夠鋒利、但足夠致命的“鑰匙”,去打開那扇通往最終正義和清算的門,去清除她前進道路上最后的、也是最危險的障礙――林婉兒,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些骯臟的、潛藏在水面下的惡意。
他點開一個加密通訊軟件,輸入了一個久違的號碼。那是他父親那位已退休、但余威猶在的老法律顧問,周伯的私人聯系方式。他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周伯,是我,瀚飛。我已回國,有極其重要、關于三年前一樁誣告陷害案的確鑿證據,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此事牽連甚廣,需當面呈交可靠渠道,確保證據安全并啟動調查。懇請您指點迷津,或代為引薦絕對可信之人。地點、時間由您定。萬分火急,切切。”
信息發出,如同石沉大海。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徐瀚飛沒有干等,他開始整理思緒。證據分為幾部分:馬國偉的自白錄音和文件是核心,偽造的照片是直接物證,資金流水是旁證。朱大福的證詞是另一條線。他需要將這些材料有機整合,形成一個無懈可擊的證據鏈,清晰地指向林婉兒的犯罪動機、策劃過程和實施手段。他還需要評估,這些證據一旦提交,可能引發的反彈,以及如何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和……她。
大約半小時后,手機屏幕亮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徐瀚飛深吸一口氣,接起。
電話那頭是一個蒼老但異常沉穩、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正是周伯:“瀚飛?”
“周伯,是我。謝謝您回電。”徐瀚飛聲音干澀。
“你發信息說的,是真的?證據確鑿?”周伯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直入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