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姜家坳的夜格外寂靜,連秋蟲的鳴叫都顯得稀疏寥落。一輪將滿的月亮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遍灑,將山巒、屋舍和蜿蜒的小路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邊。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壓抑的離愁。
凌霜坐在炕沿,最后檢查了一遍行李。帆布包的搭扣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靜夜中格外刺耳。凌雪和凌宇已經睡熟,屋里只有他們平穩的呼吸聲。她卻毫無睡意,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塞滿了,又像是空落落的。明天一早,她就要離開這個度過了一個不平凡夏天的家鄉,離開……他。
她知道,有些話,如果再不說,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了。而那個地方,那個承載了他們最初深刻交流的山頂,似乎是唯一合適的去處。
幾乎是同一時刻,在村尾那間破舊的小屋里,徐瀚飛也同樣無法入眠。他坐在黑暗中,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腳前投下幾道冰冷的光斑。枕頭邊,是凌霜送的三本書,他幾乎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那個女孩明天就要走了,回到她那個廣闊、充滿希望的世界里去。而自己,依舊被困在這里,前途未卜。白天那場克制而尷尬的告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還有話想說,必須說。那個山頂,是他們開始的地方,也應該是……告別的地方嗎?他不敢深想。
一種無形的默契,牽引著兩顆不平靜的心。凌霜披上一件外套,輕手輕腳地拉開院門,融入了月色中。幾乎在她走上通往村后小山的小路的同時,徐瀚飛也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上了另一條岔路,目的地卻是相同的。
山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兩旁草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凌霜的發絲。她的心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當她氣喘吁吁地爬上那個熟悉的山坡時,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清瘦的身影。
徐瀚飛已經先到了。他正背對著她,站在坡頂那塊平坦的巨石邊,仰頭望著那輪明月。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孤寂的輪廓,仿佛一尊沉浸在無邊思緒中的雕像。聽到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在皎潔的月光下,彼此臉上的驚訝、了然,以及更深處的緊張與期待,都無所遁形。他們都沒有問對方為什么來這里,仿佛這是早已注定的重逢。
“你來了。”凌霜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風中有些輕顫。
“嗯。”徐瀚飛低低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被月光照亮的臉龐上,再也無法移開。山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沙沙聲。
一陣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同于往日的安寧默契,也不同于清晨的尷尬凝滯,而是充滿了一種一觸即發的、洶涌的情感張力。仿佛有千萬語在胸中翻騰,尋找著突破口。
最終還是徐瀚飛向前走了幾步,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凌霜,”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謝謝你的書……還有,這個夏天。”
凌霜的心猛地一縮,屏住呼吸看著他。
“我……”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眼神里閃爍著掙扎和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我知道我現在的處境……配不上任何承諾,也給不了你任何保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
他的聲音里帶著痛楚,卻異常坦誠:“但是,你讓我覺得……我或許還不算完全爛掉。你讓我……還想活著,像你說的,看看能不能在平凡里,找出點不平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