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洪水退去后的重建工作,雖然讓姜家坳恢復了基本的生活秩序,但也掏空了村集體本就微薄的積蓄。修補河堤、購買種子化肥、救助損失慘重的幾戶人家……每一項都需要錢。村長姜大伯的眉頭鎖得越來越緊,村委會那間破舊的屋子里,煙霧繚繞,村干部們為如何籌措下一筆款項愁容滿面。這種焦慮,像悶熱的低氣壓,無形中籠罩著整個村莊。
凌霜從凌雪口中聽說了村里的難處,心里也跟著著急。晚飯后,她習慣性地走向村尾,腳步卻比平時沉重了幾分。月光淡淡地灑在小路上,她的思緒卻紛亂如麻。她想起大學里老師講過的集體經濟,想起報紙上看到的各地發展副業的報道,但那些宏大的理論,面對姜家坳具體的困境,似乎都隔著一層紗,找不到一個切實的切入點。
徐瀚飛正坐在小屋門檻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翻看一本紙張泛黃的舊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凌霜微蹙的眉頭和略顯沉重的步伐,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低落。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靜靜等待,而是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怎么了?有心事?”
他的主動詢問讓凌霜微微一怔,隨即心里一暖。她在他身邊的石墩上坐下,嘆了口氣,把村里為錢發愁的事情說了出來。“……大伯他們都在想辦法,可咱們這窮山溝,除了種地,還能有什么來錢的路子呢?真是愁人。”
徐瀚飛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他沒有立刻接話,眼神卻漸漸變得專注而深邃,仿佛在腦海中快速檢索、分析著什么。月光下,他清瘦的側臉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那是一種沉浸在思考中的沉靜。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凌霜以為他也沒什么好辦法時,他卻忽然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分析問題的冷靜節奏:
“靠天吃飯,被動等待,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黑暗中朦朧的山巒輪廓,“姜家坳,四面環山,林地資源其實不算差。只是……沒有被有效利用起來。”
凌霜的眼睛亮了一下,身體不自覺地向他傾斜:“你是說……山貨?”
“不止是簡單的采摘。”徐瀚飛轉過頭,看向她,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凌霜從未見過的、屬于謀劃者的銳利光芒,“我問你,后山那片竹林,每年春筍瘋長,除了各家挖點嘗鮮,大部分是不是都爛在地里?”
“是啊!”凌霜點頭,“太多了,吃不完,也賣不掉,鎮上也不稀罕。”
“如果,”徐瀚飛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引導的意味,“不是賣鮮筍呢?如果能做成筍干,或者腌制成酸筍,是不是就能保存更久,賣到更遠的地方?甚至……年后青黃不接時,反而能賣上好價錢?”
凌霜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被點醒了一般:“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可是……怎么做?咱們村沒人會啊!”
“技術可以學,可以請人教。關鍵是,要形成規模。”徐瀚飛不疾不徐地繼續分析,“單家獨戶做不了,必須由生產隊牽頭,組織閑散勞力,統一收購、集中加工。這叫‘初級農產品加工’,能提升附加值。”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凌霜的思路。她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還有呢?你還想到什么?”
感受到她手心的溫度和急切,徐瀚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沒有掙脫,反而繼續冷靜地闡述:“除了筍,山里的蕨菜、蘑菇,季節性很強,但曬成干菜,價值就不同了。還有,我記得后山有幾片野生的楊梅樹和獼猴桃,果子酸澀,直接吃不行,但如果能嘗試釀成果酒,或者做成果脯呢?”
他條理清晰,一環扣一環,不僅指出了資源,還點明了加工方向和組織形式。凌霜聽得心潮澎湃,她仿佛看到了一條隱藏在深山里的、閃著微光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