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思想的交流達到一定的深度,當心靈的共鳴成為習慣,語便漸漸退居次席,一種更為玄妙、也更為深刻的默契,開始悄然主宰凌霜與徐瀚飛之間的相處。他們不再需要刻意的交談來維系聯系,也不需要頻繁的互動來證明親近。一種“無聲的懂得”,像空氣一樣自然彌漫在他們周圍,成為彼此間最珍貴、也最舒適的精神慰藉。這種懂得,源于共同經歷的沉淀,源于對彼此靈魂深處的窺見與共鳴。
這種默契,體現在日常相處的每一個細微末節里。
一個悶熱的午后,凌霜幫家里剝完玉米,想到徐瀚飛那間西曬的小屋定然酷熱難當,便順手從井里打上來一個鎮了半天的西瓜,抱在懷里,踏著灼人的土路走向村尾。她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時,徐瀚飛正伏在舊木桌上,對著一本殘破的書頁蹙眉凝思,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背后的衣衫濕了一片。
凌霜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將沁涼的西瓜放在桌角。徐瀚飛聞聲抬頭,看到她,又看了看那翠皮黑紋的西瓜,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微光,緊蹙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了些許。他什么都沒問,她也什么都沒說。他默默起身去拿刀,凌霜則很自然地找來抹布擦拭桌面。瓜切開,露出紅瓤黑籽,清甜的香氣瞬間驅散了屋內的燥熱。兩人對坐,安靜地吃著冰涼的瓜,窗外知了聒噪,屋內卻是一片清涼的靜謐。無需“天熱解暑”的客套,她的到來與瓜的清涼,本身即是理解;而他無聲的接受與舒展的眉宇,便是最好的回應。
一天上午,凌霜在河邊洗衣時,不小心被石塊劃傷了手指,傷口不深,卻滲著血珠。她沒太在意,用河水沖了沖便繼續干活。傍晚見面時,徐瀚飛的目光卻立刻捕捉到了她指腹上那一道細微的紅痕。他腳步頓了頓,沒說話,轉身走回小屋,片刻后拿來了一個小紙包和一小罐清水。紙包里是碾成細末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示意凌霜伸手,然后用清水小心地替她沖洗傷口,再將藥末輕輕撒上。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輕柔專注。凌霜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甚至沒注意到的小傷,他卻看在眼里,并默默備好了草藥。這種細致入微的關切,勝過千萬語的問候。
這種懂得,更體現在情緒的精準捕捉與無聲的撫慰上。
徐瀚飛雖然比以往開朗了許多,但那些沉重的過往,如同蟄伏的獸,總會在他獨處時悄然蘇醒,將他拖入無邊的沉寂。有時,凌霜會發現他獨自坐在山坡上,望著遠山,背影僵直,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低氣壓,那是一種與世隔絕的、深不見底的孤寂與哀傷。
每逢這種時候,凌霜從不貿然上前打擾,也不會用空洞的語去安慰。她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在他身旁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陪著他一起沉默。她或許會隨手拔起一根草莖,在指尖無意識地纏繞;或許會抱膝坐著,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和他一起望著同一個方向。她不去問“你怎么了”,也不說“別難過了”。她只是用自己安靜的陪伴,告訴他:我知道你難過,我在這里,你不必獨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