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月下的傾訴,如同一場酣暢淋漓的雷雨,沖刷掉了積壓在彼此心頭的厚重塵埃,也徹底滌凈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最后一道屏障。雨過天晴后,露出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澈而通透的天地。凌霜與徐瀚飛的關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一種基于深刻理解與靈魂共鳴的“知己”之情,開始悄然生根、抽枝、發芽。
變化最明顯的,是徐瀚飛。他不再是那個將自己緊緊包裹在沉默與冷漠硬殼中的“怪人”。那層用以自我保護、也用以隔絕外界的冰甲,在凌霜真誠的傾聽與共鳴中,悄然融化。他緊繃的眉宇舒展了許多,眼底常年凝結的郁色雖未完全散去,卻也不再是密不透風的陰霾,偶爾,會有真實的光影流動其間。最重要的是,他緊閉的心扉,終于向凌霜敞開了一道縫隙,允許她窺見其中蘊藏的、豐富而璀璨的瑰寶。
交談,成了他們相處中最自然、也最核心的部分。不再僅僅是凌霜單方面的講述,也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平等的、深入的思想交流。而引領這場交流走向縱深的,往往是徐瀚飛。
夏日的黃昏變得格外悠長。晚飯后,凌霜總會很自然地走向村尾。徐瀚飛有時會在小屋前等她,有時則已坐在老槐樹下,膝上放著一本邊緣磨損的舊書。見到她來,他會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疏離的審視,而是一種平靜的、帶著些許等待意味的接納。
“今天看報紙,提到省里想在幾個縣試點推廣經濟作物,替代部分糧食種植。”凌霜一邊在他身旁的石頭上坐下,一邊自然地開啟話題,手里拿著一份皺巴巴的《省農墾報》。
徐瀚飛接過報紙,目光快速掃過那篇報道,眉頭微蹙,沉吟片刻道:“想法是好的,但風險不小。”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有力。
“風險?”凌霜好奇地追問,“不是說經濟作物收益更高嗎?”
“收益高,波動也大。”徐瀚飛指著報紙上的數據,“你看,它提到的幾種作物,對土壤、氣候要求苛刻,而且市場價格受外界影響極大。一旦銷路出問題,或者遇到天災,農民一年的投入就可能血本無歸。不像糧食,至少能保證口糧。”他頓了頓,看向凌霜,眼神銳利,“這種轉型,需要配套的技術指導、穩定的銷售渠道,甚至可能還需要農業保險兜底。倉促上馬,只怕是拔苗助長。”
凌霜認真地聽著,心中暗暗佩服。她只看出了政策的導向和表面的收益,而徐瀚飛卻一眼看到了背后的風險鏈條和必要條件。這種宏觀與微觀結合的分析能力,是她這個大學生在課本里學不到的。
“那……如果是你,你會怎么做?”她忍不住問道,帶著求教的語氣。
徐瀚飛似乎有些意外她會這么問,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他思索了一下,才緩緩說道:“如果是我,會先選一兩個村做小范圍試點。請真正的農業專家下來勘測土壤氣候,確定最適合的品種。同時,要提前聯系好加工廠或外貿公司,簽訂保底收購合同,把銷路問題解決在前面。甚至,可以嘗試成立合作社,集中資源,共擔風險。”他的話語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仿佛在腦海中已構建過一個完整的藍圖。
凌霜聽得入了神。她仿佛能看到一個不同于眼前破敗山村的、充滿規劃與生機的未來圖景。徐瀚飛的話語,為她打開了一扇窗,讓她看到了經濟學知識如何具體地應用于改變現實,而不是停留在紙面的理論。
“你懂得真多。”她由衷地感嘆道,眼神里充滿了欽佩,“這些想法,比報紙上說的實在多了。”
徐瀚飛微微怔了一下,似乎不習慣這樣的直白贊揚,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低聲道:“只是……以前看過一些書,胡亂想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