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姜家坳,在白熾的烈日和喧囂的蟬鳴中,仿佛一切都變得緩慢而粘稠。然而,在凌霜與徐瀚飛之間,一種新的相處模式,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在熾熱的空氣里舒展開寧靜的枝葉。他們不再僅僅依賴于河畔漫步時的交談,或是小屋清理時的協作,而是逐漸沉淀出一種更為深沉、也更為動人的狀態――無聲的陪伴。
有時,是在午后最炎熱的時分。烈日將泥土路面曬得發燙,空氣中浮動著肉眼可見的熱浪。凌霜會帶著一本書,來到村尾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濃密的樹冠投下大片陰涼,清風穿過枝葉,帶來些許涼意。她找塊平整的樹根或搬來那塊當凳子用的舊磨盤坐下,攤開書頁,很快便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
不知過了多久,她會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靠近。徐瀚飛會默默地出現在不遠處,隔著一段恰當的距離,靠著粗糙的樹干坐下。他通常不會帶書,有時只是靜靜地閉目養神,任由樹影在他清瘦的臉上明明滅滅;有時,他會拿出一個舊的、邊緣磨損的素描本和一支短小的鉛筆,對著遠處的山巒、近處的草葉,或者僅僅是眼前的一片光影,進行簡單的勾勒。
沒有問候,沒有交談。槐樹下,只有書頁被輕輕翻動的沙沙聲,鉛筆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以及風吹樹葉的簌簌聲。蟬鳴似乎也遠了,成了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凌霜起初還會下意識地留意他的存在,但很快,她便發現這種陪伴帶來的并非打擾,而是一種奇異的安心。她可以完全專注于手中的書本,不必費心尋找話題,不必觀察他的反應。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感覺到樹蔭的清涼和風的拂動一樣,自然、舒適,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偶爾從書頁間抬起頭,看到他專注素描的側影,或者閉目養神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仿佛在沉思什么難題),她的心會感到一種平靜的滿足。她知道,他在那里,這就夠了。
而對于徐瀚飛而,這種無聲的共處,更像是一種久違的奢侈。他習慣了孤獨,甚至依賴于孤獨作為保護殼。但凌霜帶來的這種寧靜的陪伴,與他熟悉的、沉重的孤獨截然不同。它不帶有任何侵入性,不試圖挖掘他的過去,不要求他做出回應。它只是存在,像陽光,像空氣,溫和地包裹著他。在她身邊,他可以卸下部分時刻緊繃的防御,允許自己的思緒漫無目的地飄散,或者完全沉浸在簡單的素描中。他感受到一種幾乎被遺忘的安寧,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暫時找到了一處可以停泊的、平靜的港灣。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慰藉。
有一次,凌霜看書看得入了迷,直到夕陽西斜,光線變得昏暗,才猛然驚覺。她抬起頭,發現徐瀚飛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畫筆,正靜靜地望著天邊那抹絢爛的晚霞,眼神悠遠,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柔和的平靜。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離開,只是陪著她,一起沐浴在黃昏的光輝里。那一刻,凌霜的心被一種難以喻的感動填滿。他們之間,仿佛有了一條無形的紐帶,不需要語的確認,卻堅韌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