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黃昏來得遲緩,西斜的太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給姜家坳的土坯房和綠樹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暑熱稍稍退去,晚風開始送來一絲涼意。姜家的小院里,凌霜正坐在小凳上,借著天光縫補凌宇玩耍時刮破的褲子,凌雪在一旁淘米準備做晚飯,凌宇則蹲在院子里看螞蟻搬家,小院充滿了寧靜的煙火氣。
凌雪一邊淘米,一邊像是想起什么,隨口說道:“姐,今天下午我去給瞎眼婆婆送菜,你猜怎么著?她家那個漏雨漏了半年的灶臺,修好啦!”
凌霜手中的針線頓了一下,抬起頭:“哦?誰去修的?姜大伯找的人?”瞎眼婆婆是村里的五保戶,無兒無女,眼睛又看不見,生活很是艱難,灶臺壞了很久,雨天做飯都成問題。
“不是呢,”凌雪搖搖頭,臉上帶著點驚奇,“婆婆說,是村尾那個……小徐,就是那個不愛說話的省城來的,前兩天不聲不響地去幫她修好的!婆婆說,她當時在屋里摸索,聽到外面有動靜,問是誰,他也不吭聲,就聽見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等沒聲音了,婆婆摸出去一看,灶臺抹得平平整整,真不漏了!婆婆可高興了,一個勁兒念叨,‘是個好娃,是個好娃啊……’”
凌雪的話音落下,小院里有一瞬間的安靜,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凌宇逗弄螞蟻的嬉笑聲。
凌霜捏著針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針尖刺在指腹上,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她卻渾然不覺。她低著頭,目光落在膝蓋上那件破舊的褲子上,眼神卻有些飄遠。
“是個好娃……”
瞎眼婆婆這句樸實無華、卻充滿真摯感激的話,像最后一塊關鍵的拼圖,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嵌入了凌霜腦海中那幅關于徐瀚飛的、正在重新勾勒的圖像之中。
霎時間,無數畫面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是雨中打谷場上,那個毫不猶豫將唯一塑料布蓋在化肥上,自己卻轉身走入瓢潑大雨的、決絕而單薄的背影……
是清晨井臺邊,那個默默排在隊尾,在老人吃力時無聲上前相助,然后又悄然退開的、保持距離的尊重……
是午后破屋墻角,那個蹲在遠處,靜靜看著麻雀啄食他省下的口糧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罕見的柔和與憐憫……
還有更早之前,溪邊他默然幫鐵蛋撿起鞋子的生硬動作……甚至是最初,他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卻始終獨自承受著一切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