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在汗水、勞作和知識的傳遞中平穩流淌。姜凌霜逐漸習慣了這種充實的節奏,也與那個曾經充滿神秘感和距離感的“省城怪人”,建立起一種微妙而無聲的聯系。那本筆記的意外窺見和那次短暫的、略帶鋒芒的對話,像兩顆石子投入彼此的心湖,漣漪雖已平復,但湖底的沙石已然移位。
清晨,是一天中最清爽的時刻。天光微熹,薄霧如紗,籠罩著靜謐的村莊。凌霜習慣早起,趁著涼快,去井邊打水,供一家人一天的洗漱炊飲之用。她拎著木桶,踏著露水打濕的小路,走向村中央那口老井。井臺的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清冷的光澤。
就在她放下水桶,準備搖動轱轆時,井臺另一側的小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凌霜下意識地抬頭,只見徐瀚飛挑著兩只裝滿水的木桶,正從井臺方向走來。他顯然比她起得更早,已經完成了第一趟挑水任務。
夏日的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襯衫,褲腿挽著,額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許是沒想到這么早會碰到人,他的腳步在看到凌霜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凌霜的目光也迎了上去。
四目相對。
這是自那次歸還筆記本后,兩人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無可回避地視線交匯。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井邊彌漫著清晨的濕氣和井水特有的清涼氣息。
凌霜看到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種全然的空洞和冷漠,也不是那次對話時的銳利與戒備,而是一種……復雜的、難以解讀的平靜。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沉淀了一些東西,少了幾分尖銳的戾氣,多了些難以說的疲憊和……一絲極其微妙的、類似認可或至少是不再完全排斥的意味?
徐瀚飛也看著凌霜。晨光中,她的臉龐清晰而生動,帶著山里姑娘特有的健康色澤,眼神清澈如水,卻又比普通村姑多了幾分沉靜和書卷氣。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然坦蕩。
沒有任何語。空氣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傳來的第一聲雞鳴。
緊接著,徐瀚飛做出了一個讓凌霜有些意外的動作。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朝著凌霜的方向,頷首示意了一下。幅度很小,速度快得像是一種本能反應,或者說,是一種基于上次接觸后形成的、新的“禮節”。完成這個動作后,他便迅速移開了視線,仿佛剛才的對視耗盡了所有勇氣。他調整了一下肩上的扁擔,默然地從凌霜身邊走過,挑著水,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