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姜家坳,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意包裹著。玉米稈子竄得比人還高,寬大的葉片在烈日下耷拉著,層層疊疊,密不透風。正是一年中最熱、也是田間管理最緊要的時節――鋤草、施肥、防蟲,一樣都耽誤不得。
天才蒙蒙亮,生產隊的哨聲就尖銳地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凌霜早已習慣了這種節奏。她利索地起身,換上那身最耐磨的舊布衫和長褲,戴上洗得發白的草帽,將一條濕毛巾搭在脖子上。凌雪也起來了,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小姑娘的臉上少了幾分稚氣,多了些懂事和堅韌。
姐妹倆隨著人流走向村南那片廣闊的玉米地。清晨的空氣還算涼爽,但一鉆進玉米地,瞬間就像進了蒸籠。悶熱、潮濕,密不透風,汗水立刻從毛孔里涌出來,浸濕了后背。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玉米葉的青澀味和肥料的氨水味。
凌霜分到的任務是和幾個婦女一起,給一片玉米地鋤草。她彎下腰,手中的鋤頭熟練地揮動起來。鋤尖精準地刨入泥土,將雜草連根鏟起,再輕輕一抖,泥土散落,雜草被拋到一邊。她的動作流暢而富有節奏,這是從小在田間地頭磨練出的本領。汗水順著她的額角、鬢邊流下,滴落在腳下的泥土里,她也只是偶爾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
凌雪在她旁邊,學著姐姐的樣子,動作雖然生疏,卻十分認真。凌霜不時停下來,指點她:“手腕要用力,鋤頭要斜著入土,別太深,傷了玉米根。”“這種牛筋草最難除,根扎得深,得使點巧勁。”她的聲音在悶熱的玉米地里顯得格外清晰。
在她們不遠處,隔著幾壟玉米,是另一組勞力,主要是男社員,負責給玉米追肥。凌霜的目光,不經意間,總會掃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徐瀚飛。
他也在其中。和其他穿著汗衫或干脆赤膊的村民不同,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長袖的灰色襯衫,袖子挽到肘部,大概是怕曬或者不愿皮膚直接接觸肥料。他手里拿著一把長柄的糞瓢,正從擔過來的糞桶里舀出肥水,小心翼翼地澆在玉米根部。動作依舊帶著城里人特有的笨拙和僵硬,遠不如旁邊老農那般揮灑自如。每舀一瓢,他的眉頭都微微蹙起,似乎極力忍耐著那刺鼻的氣味。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襯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消瘦的脊梁輪廓。草帽下的側臉,被太陽曬得黑紅,嘴唇緊抿,透著一股與這勞作場面格格不入的隱忍和專注。
歇息的哨聲響起時,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扔下工具,跑到田埂的樹蔭下找水喝。凌霜拿出帶來的水壺,先遞給凌雪,看著她咕咚咕咚喝下去,才自己喝了幾口。清涼的水滑過喉嚨,暫時驅散了暑氣。她用草帽扇著風,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徐瀚飛那邊。
他獨自一人,坐在離人群稍遠一點的田埂上,背對著大家。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口喝水,只是拿出一個軍用水壺,小口地抿著。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說的孤寂。有人遞給他一根煙,他擺了擺手,謝絕了。凌霜看到他用袖子擦了擦流到下巴的汗水,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緊繃,仿佛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壓力。
凌霜收回目光,心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不再是單純的輕視,也不是簡單的憐憫,而是一種混雜著困惑和些許改觀的觀察。他似乎真的在努力適應,盡管這種適應看起來如此艱難和痛苦。他的沉默和孤僻,在這種艱苦的集體勞動中,顯得愈發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