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想用“很好”這個詞,但覺得過于輕飄,換成了“有想法”。
徐瀚飛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說,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但隨即被更深的嘲諷和冷漠覆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無溫度:“想法?在這種地方,想法是最無用的東西。”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自棄式的尖銳,仿佛在嘲笑她,也嘲笑自己。
“有用的東西不一定只有種地吃飯。”凌霜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驚訝。這不像她平時謹小慎微的作風。或許是筆記里的內容觸動了她,或許是他那種全盤否定自身價值的頹廢激起了她某種不服輸的勁頭。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而堅定。
徐瀚飛徹底怔住了。他再次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農村女孩。她穿著樸素的碎花襯衫,皮膚是健康的微黑色,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不同于普通村姑的沉靜和……直率。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他習慣了村民的憐憫、漠視或不解,卻從未有人用這種平靜而肯定的語氣,對他那些被視為“無用”甚至“危險”的“想法”做出評價。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晚風吹過,帶來遠處炊煙的氣息和幾聲犬吠。徐瀚飛緊握著筆記本,戒備的姿態微微松懈了一些,但臉上的冰霜并未融化。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凌霜,只是生硬地說:“謝謝。沒事了。”語氣依舊冷淡,卻是下了逐客令。
“嗯。”凌霜也沒有再多說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他側著臉,下頜線繃得很緊。她轉身,離開了這個荒涼的小院。
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徐瀚飛還站在門口,低著頭,看著手中那本失而復得的筆記本,夕陽的余暉勾勒出他消瘦而孤寂的剪影。那一刻,凌霜仿佛看到,那堵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厚厚的冰墻之上,似乎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后,徐瀚飛在門口站了許久。他翻開了筆記本,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和圖畫,腦海中回響著那個女孩平靜卻有力的話語――“有用的東西不一定只有種地吃飯”。這句話,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他內心厚重的陰霾,讓他麻木已久的心,泛起了一絲幾乎陌生的、帶著刺痛感的漣漪。他第一次,對一個“外面”的人,產生了一種極其復雜的、難以喻的情緒。
凌霜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復雜。剛才短暫的對話,像一場無聲的交鋒。他的冷漠像堅冰,她的直率像試圖鑿冰的鑿子。結果如何,她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徐瀚飛在她心中,不再僅僅是一個模糊的、帶著標簽的“怪人”。他是一個有血有肉、內心世界極其豐富且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活生生的人。那本筆記,像一把鑰匙,悄悄打開了一扇通往他內心世界的小窗。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裂痕已生,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改變。命運的齒輪,在這一次短暫而充滿張力的接觸后,發出了更加清晰的轉動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