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悠閑日子沒過幾天,姜家坳的生產隊就開始為上年度的年終結算忙碌起來。這是一年中最繁瑣、也最牽動人心的事情。全隊幾百口人,一年的工分、口糧分配、往來賬目,都要一筆筆算清楚,關系到每家每戶來年的生計。
生產隊的會計姓王,是個五十多歲、戴著老花鏡的瘦小老頭,村里人都叫他王會計。他一個人趴在隊部那張破舊的長條桌上,面前堆滿了厚厚的、各種紙張釘成的賬本、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表格和一沓沓皺巴巴的票據。煤油燈的光線昏暗,王會計眉頭緊鎖,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不時停下來,用指甲劃著紙上的數字,嘴里念念有詞,額頭上急出了一層細汗。幾個小隊干部和心急的村民圍在一邊,七嘴八舌地詢問著,更添了幾分混亂。
“王會計,俺家今年的工分總算出來沒?咋比去年還少了幾分?”
“老五,你先別急,沒看見正算著嘛!”
“這筆買化肥的賬,條子好像對不上啊……”
“哎呀,這賬目太亂了,頭都暈了!”
凌霜正好去隊部幫姜大伯拿東西,看到這焦頭爛額的一幕。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她在大學里剛接觸會計學原理,雖然只是皮毛,但那種清晰的借貸記賬法和邏輯思維,讓她覺得眼前這種混亂的、近乎流水賬的核算方式效率極低。
“王爺爺,要不……我幫您打打下手?核對一下數字?”凌霜走上前,輕聲說道,語氣帶著試探。
王會計抬起頭,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她一眼,抹了把汗:“霜丫頭啊?你……你會算這個?”他有些懷疑,畢竟凌霜還是個學生娃。
“我在學校學過一點記賬的方法,幫您把數字謄抄清楚,核對一下,興許能快些。”凌霜沒有夸口,說得實在。
旁邊的小隊長姜鐵柱正愁人手不夠,連忙說:“好啊好啊!讓霜丫頭試試!咱村的大學生,肯定比咱們這些大老粗強!”
王會計將信將疑,但還是讓出了一個位置,把一疊最亂的、記錄各戶日常工分的草稿紙推給她:“那你先幫我把這些工分登記到總賬上,按戶頭謄清楚,可別抄錯了數!”
“哎,您放心。”凌霜點點頭,搬了個小凳子坐下。她沒有急著動筆,而是先快速瀏覽了一遍那疊雜亂無章的草稿紙,上面是各小隊記工員用各種筆跡、甚至還有符號記錄的出工情況。她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己隨身帶的鉛筆和一本空白的練習本。
她沒有像王會計那樣直接往總賬上謄抄,而是先在練習本上重新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表格,橫向列出日期、工種、工分標準,縱向按戶主姓名排列。然后,她開始一絲不茍地將草稿紙上的信息歸類、匯總,再填入表格。她的字跡工整清晰,數字書寫規范。遇到模糊不清或者明顯有疑問的記錄,她會標記出來,集中詢問王會計或旁邊的小隊長。
起初,王會計還不太放心,時不時探頭看看。但很快,他就發現凌霜做事極有條理,速度雖不快,但一步一個腳印,謄寫出來的賬目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更讓他驚訝的是,凌霜在匯總時,心算能力很強,偶爾還能指出原記錄中一些明顯的計算錯誤。
“王爺爺,您看這一筆,張三家挖溝三天,按標準應該是9個工分,這里記成了12分,是不是記錯了?”凌霜指著一處記錄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