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原本對他那種“落魄公子”的疏離感和隱隱的抵觸,在這一刻,有了一絲微妙的改變。她看到的,不再僅僅是一個來自不同世界、帶著傲氣和抵觸情緒的“外人”,更是一個在完全陌生的、艱苦的環境中,笨拙而艱難地掙扎求存的年輕人。他那份吃力和狼狽是真實的,那份即使狼狽也要強撐的倔強也是真實的。這讓她想起自己剛入大學時,面對陌生環境和學業壓力時的手足無措和拼命硬撐。雖然境遇不同,但那種身處逆境、不得不努力適應的艱難,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
她注意到,他偶爾在休息的間隙,會直起腰,用手背抹去額角的汗,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投向遠處層疊的山巒,或者更遙遠的、省城的方向。那一刻,他眼中會閃過一絲極快掠過的、與這勞作場景極不協調的迷茫、悵惘,甚至是一絲……向往?但那神情轉瞬即逝,很快又被冰冷的漠然所覆蓋。這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與周遭環境割裂的氣質,讓凌霜覺得,他或許并不像村民口中說的那樣,僅僅是個“脾氣古怪”、“不服管教”的紈绔子弟。他的沉默背后,似乎藏著更沉重的東西。
然而,這片刻的觀察和略微改觀的印象,并未促使凌霜產生任何上前交流的念頭。他們依然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是靠著鄉親們資助、奮力跳出農門的大學生,前途未定但充滿希望;他是因家庭變故被放逐至此的“改造”對象,前途晦暗。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弟妹要照顧,有沉重的恩情要償還,實在沒有余力去關心一個陌生人的內心世界。那點因“同是天涯淪落人”而生出的細微共鳴,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圈微瀾,便迅速沉底,消失無蹤。
她收回目光,緊了緊背上的竹簍,轉身朝著后山的小路走去。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打谷場上那個沉默勞作的身影,遙遙相對,卻始終保持著清晰的距離。
無聲的觀察,如同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白氣,短暫地存在過,然后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兩條平行線,在特定的角度下,似乎有了一瞬間的、視覺上的靠近,但軌跡,依然沿著各自的方向,延伸向未知的遠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