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在昏沉與清醒的間隙,他似乎聽到輕微的推門聲。一道微弱的光線透了進來,伴隨著細碎的腳步聲。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中看到一個矮胖的、穿著粗布衣衫的婦女身影,是住在不遠處的鄰居李嬸。
李嬸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碗里冒著微弱的熱氣。她走到炕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碗放在炕沿那個稍微干燥點的地方。借著門外透進的微光,徐瀚飛看到那是一碗褐色的、散發著淡淡辛辣氣味的湯水――是姜湯。
李嬸放下碗,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有關切,但更多是一種保持距離的、不欲多事的謹慎。她什么也沒說,仿佛只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然后便轉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咳嗽聲,以及屋頂漏雨滴答的、單調的聲響。那碗姜湯的熱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形成一道微弱而短暫的白線,像是一個無聲的符號。
徐瀚飛看著那碗湯,心中五味雜陳。這一點點微末的、近乎施舍的善意,像一顆微不足道的火星,濺落在他內心早已冰封的荒原上。它帶來了一瞬間極其微弱的暖意,但隨即,這暖意便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四周無邊的寒冷和自身的孤絕。
為什么是她?一個幾乎陌生的鄰居?為什么不是那些將他送到這里的人?為什么不是……他的家人?一種混合著感激、屈辱、委屈和巨大悲涼的情緒,洶涌地沖擊著他。他沒有去碰那碗姜湯,只是閉上了眼睛,任滾燙的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汗水和雨水,冰冷地滲入枕席。
這一點點善意,非但沒有慰藉他,反而像一面冰冷的鏡子,照出了他此刻處境的徹底無助和與這個世界的徹底割裂。他像一個被放逐到孤島的病人,無人問津,只能依靠自身微弱的熱量,對抗著來勢洶洶的病魔和這漫漫長夜。水土不服,不僅是身體對環境的抗拒,更是靈魂對命運的劇烈排斥。這場病,將他推入了更深的絕望深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