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凌霜又一次失眠了。她看著熟睡的弟妹,看著這個一貧如洗卻承載了她所有情感的家,內心充滿了矛盾。走出去,是她的夢想,也是責任。但把年幼的弟妹丟在家里,她如何放心得下?
然而,當她看到枕頭邊那張鮮紅的錄取通知書時,母親那句“一定要走出去”的囑托又在耳邊響起。她知道,她沒有退路。
這一次,沒等凌霜開口,姜大伯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再次站了出來。他們召集了幾戶家境稍好的人家,又一次湊了一筆錢。姜大伯把錢交給凌霜時,語氣不容置疑:“霜丫頭,這錢是咱們村對你未來的投資!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記住,將來出息了,別忘了這片水土和這里的人就行!”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混合著希望與壓力的期望,凌霜終于湊齊了所需的費用。
離家的日子到了。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朝霞映紅了東邊的天空。凌霜的行囊簡單得可憐:幾件打滿補丁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的舊衣服,大哥用過的、已經磨毛了邊的舊被褥,一摞視若珍寶的課本和筆記,以及鄉親們送的幾個煮雞蛋和烙餅。最珍貴的,是貼身藏好的學費和那張錄取通知書。
凌雪和凌宇緊緊拉著姐姐的衣角,哭成了淚人。凌霜強忍著離愁別緒,蹲下身,一遍遍地叮囑:“小雪,你是二姐,要照顧好小宇,按時上學,聽大伯和嬸子們的話。小宇,要聽二姐的話,好好讀書,不許調皮。”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破舊的家,毅然背起行囊,在村長和幾位鄉親的陪伴下,踏上了出山的路。
她沒有選擇乘坐一天只有一趟、需要花錢的班車,而是決定步行。這條路,她以前跟大人去鎮上時走過幾次,單程將近十公里,崎嶇難行。
最初的幾里路,還能看到零星的農田和村舍。越往前走,人煙越稀少,山路越發陡峭。沉重的行囊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汗水很快浸濕了單薄的衣衫。尖銳的石子硌著腳底,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酸痛。
但她沒有停下。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汗水流進眼睛,澀得發痛,她就用袖子擦掉;腳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她只是皺皺眉,調整一下姿勢繼續前行。
山路蜿蜒,仿佛沒有盡頭。她累了,就找個樹蔭歇口氣,喝一口隨身帶的涼水;餓了,就啃一口冰冷的烙餅。沿途的風景,從熟悉的村落變為陌生的山林,她的心情也如同這山路般起伏。有對未知世界的憧憬,有對弟妹和家鄉的牽掛,更有一種破釜沉舟、必須成功的決絕。
當她終于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遠遠望見縣城那片模糊的輪廓時,夕陽正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色。她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如昨,那里是她的根,也是她拼盡全力要掙脫的束縛。
她擦去滿臉的汗水和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深吸一口氣,轉身,向著那片代表著希望與未來的燈火,邁出了更加堅定的一步。
這條漫長的求學路,她終于,踏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