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了整整一夜的風雪,在黎明時分終于顯出疲態,轉為細碎的雪沫,無力地飄灑。天地間一片肅殺的銀白,掩蓋了塵世的污濁,卻也給姜家坳披上了一層刺骨的寒衣。
姜家的土坯房里,徹夜未熄的長明燈油盡燈枯,火苗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被從門縫鉆入的冷風吹滅,留下一縷青煙和滿室冰冷的悲慟。鄉親們陸續趕來,沉默地幫忙布置著簡單的靈堂。母親的遺體被安放在臨時搭起的門板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舊布單。
凌霜一夜未眠,或者說,她的靈魂仿佛已經隨著母親最后一口氣離開了軀體,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軀殼。她穿著那件肘部磨得發亮的舊棉襖,臉色比窗外積雪還要蒼白,雙眼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卻沒有一滴眼淚再流下來。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母親的遺體旁,目光呆滯地望著那塊白布下熟悉的輪廓。
凌雪和凌宇哭累了,蜷縮在角落里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他們還不完全理解“死亡”意味著什么,只知道那個會溫柔撫摸他們頭發的母親,再也不會醒來了。
村長姜大伯蹲在凌霜身邊,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她冰涼的肩膀,聲音沙啞:“霜丫頭,得讓嬸子入土為安了。棺材……村里木匠老何用現成的木板趕了口薄的,你看……”
凌霜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視線落在姜大伯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她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家里哪還有錢置辦像樣的棺木?能有鄉親們幫忙湊合一口薄棺,已是天大的恩情。
下葬的過程簡單而迅速。幾個壯實的鄉親抬著那口薄薄的木棺,踏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村后姜家的祖墳地走去。沒有繁復的儀式,沒有哀樂,只有呼嘯的北風和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以及凌雪和凌宇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凌霜捧著母親的靈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她的背挺得筆直,腳步卻異常沉重,每邁出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帶來刺骨的冰涼,卻遠不及她心頭的萬分之一寒冷。
墳坑是鄉親們輪流挖開的,凍土堅硬,費了很大的力氣。當那口薄棺被緩緩放入冰冷的土坑時,凌雪和凌宇終于忍不住,撲到坑邊放聲大哭起來:“媽!媽!你別走!”
凌霜沒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口即將被黃土掩埋的棺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一鍬一鍬的黃土被拋下,砸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聲音,像是砸在凌霜的心上,將她生命中最后一點溫暖和依靠,徹底埋葬。她看著母親的墳塋一點點隆起,變成一個新鮮的、刺眼的小土包,與周圍那些歷經風霜的舊墳并列在一起。
鄉親們完成掩埋,插上簡單的木質墓碑,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便默默地陸續離開了。他們也有各自的生活要操持,各自的艱難要面對。最終,墳前只剩下姜凌霜、凌雪、凌宇姐弟三人,以及一直陪在旁邊的村長姜大伯。
天地蒼茫,風雪雖歇,寒意更甚。凌雪和凌宇哭得幾乎脫力,相互依偎著,小小的身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姜大伯嘆了口氣,對凌霜說:“霜丫頭,帶弟弟妹妹回去吧,天太冷了。以后……以后有啥難處,就跟大伯說,跟鄉親們說。”
凌霜仿佛沒有聽見。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座新墳前,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褲子,刺骨的寒意直竄上來,她卻毫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