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凌霜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山間清晨的凜冽寒氣關在屋外。一股混合著草藥苦澀和屋內潮氣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取代了戶外清冽的空氣。
“姐,你回來啦!”一個清脆卻帶著些許睡意的聲音從里屋傳來,接著,十歲的妹妹凌雪揉著眼睛走了出來,身上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但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她看到凌霜背上沉甸甸的竹簍,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今天采到好多呀!”
“嗯。”凌霜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小心翼翼地將背簍卸在墻角,最寶貝的貝母被她用幾片寬大的樹葉仔細包著,放在最上面。“媽醒了嗎?”她壓低聲音問。
凌雪搖搖頭,小臉上掠過一絲憂色:“后半夜咳得厲害,天快亮時才睡著。”
凌霜的心微微一沉。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用舊布簾隔開的里間門口,輕輕掀開一條縫。昏暗的光線下,母親姜氏側臥在鋪著破舊草席的木板床上,身形在單薄的被褥下顯得異常瘦小。那壓抑的、仿佛永遠也咳不干凈的喘息聲,即使在睡夢中也未曾停歇,像一根細細的鋼絲,緊緊纏繞著凌霜的心臟。
她默默放下布簾,轉身回到外間。這個所謂的“家”,不過是一大間土坯房,用簡陋的家具和布簾勉強分隔出睡覺和活動的地方。墻壁被經年的炊煙熏得發黑,但收拾得異常整潔,顯示出主人即使在困頓中也不曾放棄的體面。
“凌宇呢?”凌霜一邊問,一邊走到角落那個用土坯壘砌的灶臺前。
“還睡著呢,跟個小豬似的。”凌雪撇撇嘴,但還是熟練地拿起一個豁口的瓦盆,準備去屋外水缸舀水。
凌霜不再說話,開始生火。干燥的松針和細柴在灶膛里發出噼啪的輕響,橘紅色的火苗躥起,驅散了屋內的陰冷和昏暗,也映亮了她沾著泥土和倦意的年輕臉龐。火光跳躍著,將她專注的神情勾勒得忽明忽暗。
她先拿出那幾株貝母,仔細地清洗干凈,然后找出那個熬了無數遍草藥、內壁已經發黑的陶制藥罐。加水,放入貝母,蓋上蓋子,將藥罐坐在灶膛邊特意留出的、火力溫和的位置上慢慢煨著。很快,一股熟悉的、帶著清苦氣息的藥味便開始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接著,她開始準備一家人的早飯。米缸快要見底了,她用小瓢小心翼翼地舀出小半碗糙米,摻上大半鍋水,又利落地洗了幾個從自家屋后小菜園里摘來的、蔫蔫的小紅薯,一起放進鍋里熬粥。這就是他們一天中最主要的口糧。
“姐,我來燒火吧。”凌雪舀水回來,湊到灶前,伸出手在火邊烤著。深秋的早晨,屋里屋外一樣冷。
“嗯,看著點藥罐,別熬干了。”凌霜把燒火棍遞給妹妹,自己則開始清洗那幾簇野山菌。這是今天難得的“葷腥”。
“姐,今天能多放點米嗎?我肚子好餓。”一個稚氣的聲音響起,七歲的小弟凌宇光著腳丫,揉著眼睛從里屋走出來,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哥哥穿剩下的舊汗衫,冷得微微發抖。
凌霜心里一酸,臉上卻露出溫和的笑容,走過去拿起他那件也是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給他披上:“小宇乖,再忍忍。等姐姐期中考試拿了第一,就有獎學金了,到時候給你買肉包子吃,好不好?”她說著,手腳麻利地把洗好的山菌切成小片,準備等粥快好時放進去,借點鮮味。
“真的嗎?”凌宇的眼睛立刻亮了,咽了咽口水。
“當然真的,姐什么時候騙過你。”凌霜摸摸他的頭,心里卻計算著那點獎學金要用來買米、買鹽、給母親抓藥,還能剩下多少。肉包子,或許只是一個遙遠的念想。
“霜丫……是霜丫回來了嗎?”里屋傳來母親虛弱而沙啞的呼喚,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
“媽,我回來了!”凌霜趕緊應著,端起一碗剛晾得溫熱的開水,快步走進里屋。“媽,您喝點水。”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母親瘦骨嶙峋的身子,將碗沿湊到母親干裂的唇邊。
姜氏就著女兒的手喝了兩口水,喘息稍微平復了一些。她渾濁的眼睛看著凌霜,充滿了愧疚和擔憂:“又……又一大早上山了?天這么冷,你穿這點……咳咳咳……”話沒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凌霜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難受。“我沒事,媽,我身體好著呢。今天采到貝母了,一會兒藥熬好了您喝下,能舒服點。”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些。
姜氏抓住女兒冰涼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勞作和接觸草藥,已經有些粗糙。“苦了你了,孩子……是媽沒用,拖累你們了……”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窩里滑落。
“媽,您別這么說。”凌霜打斷母親的話,語氣堅定,“我們是一家人,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您好好的,我們才有奔頭。大哥在外面也好著呢,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