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恒臉色沉了下來。
楊博起這話,明著是說李有才,暗里卻在戳他的痛處,他就是用家人性命要挾李有才,這才逼得李有才反水。
“楊掌印倒是坦蕩。”魏恒陰惻惻道,“只是不知,這份坦蕩底下,藏了多少算計。”
“周安福的事,楊掌印布局精密,引蛇出洞,人贓并獲。這般手段,可不像是初入內官監的新手能有的。”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咱家聽說,那黑市上的女木商,身手不凡,來歷神秘。”
“楊掌印一個深宮太監,如何能驅使這樣的江湖人物?該不會那所謂的‘以次充好、虛報價格’,根本就是楊掌印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吧?”
這話已是誅心之論,若真坐實了,楊博起就是構陷同僚!
楊博起卻面不改色:“魏掌印多慮了。周安福與趙文華勾結,證據確鑿,賬冊、口供、贓物俱全,東廠已立案。”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一切的騙局,都是建立在人性之上。周安福若清廉自守,不貪那紫檀木的油水,別人便是有通天手段,也設不了這個局。他栽了,是栽在自己的貪欲上,與人無尤。”
他看著魏恒,一字一句道:“魏掌印,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守住本心,自然能抵御一切誘惑。”
“周安福守不住,所以栽了。魏掌印若能守住,又何必擔心這些?”
“你——!”魏恒勃然大怒,臉上青筋暴起,右手已按在腰間刀柄上。
他何時受過這等羞辱?一個入宮不過年余的小太監,竟敢當面教訓他!
楊博起卻依舊平靜,還往前邁了半步,幾乎與魏恒面對面:“魏掌印這是要動手?宮中私斗,按律當杖三十,降三級。魏掌印是御馬監掌印,不會不知道這個規矩吧?”
“羞辱傷人一時,沖動毀人一世。魏掌印三思。”
魏恒的手在刀柄上劇烈顫抖,眼中殺機迸現,但最終,他還是緩緩松開了手。
他不是怕楊博起,是怕皇上,怕那些在暗處盯著他的人。
今日若真動了手,無論輸贏,他都落了下乘。
“好得很。”魏恒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后退一步,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楊掌印果然了得。咱家今日,受教了。”
他深深看了楊博起一眼,眼神陰冷:“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楊博起站在原地,看著魏恒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方才那一瞬,魏恒是真的動了殺心。
若非在宮中,若非有宮規約束,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全是冷汗。
但楊博起并不后悔。
有些事,躲不過,就只能迎上去。
在這深宮里,一味退讓,只會讓人得寸進尺。今日若退了這一步,明日魏恒就會逼他退十步。
他整理袍服,挺直腰背,向長春宮走去。
風更冷了,但楊博起的心中,卻燃起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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